暮色彻底吞没黑石峡两侧的危崖，晚风裹挟着战后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木微凉的气息漫过山坡。兵士们分头清理战场、安置俘虏，篝火一丛丛沿谷坡铺开，远处时不时传来简短的传令声，却扰不乱坡上这一方安静。
令肆寻了块背风的平整大石，铺好随身携带的粗布披风，扶岸序缓缓坐下。方才厮杀时撕裂的伤口重新渗血，绷带外晕开一大片暗红，看得他心口发紧，取来清水与伤药，低头细细拆开旧布。
指尖刚触到皮肉，岸序便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疼就靠我身上。”令肆放缓动作，掌心稳稳托住他受伤的小臂，嗓音放得极柔，“不用硬撑，这里没有旁人。”
岸序沉默着往他肩头靠了靠，半边身子倚在令肆宽阔的肩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马鞭、硝烟与淡淡的松脂香气。从前在暗日，受伤只能独自躲在角落咬牙包扎，流血、剧痛都不能发出半分声响，可如今身旁有人愿意耐心待他，所有紧绷的防备，不知不觉松了大半。
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骤然传来，岸序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下意识攥紧令肆的衣袖。令肆立刻停下动作，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安抚，等他气息平稳，才继续仔细敷药、缠上新的干净绷带，一圈一圈缠得紧实稳妥。
“今日崖上之事，我后怕了整整一日。”包扎完毕，令肆没有收回手，反而牢牢握住岸序缠着绷带的手腕，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我领兵多年，百万敌军在前都未曾心慌，唯独看见你悬在崖边，脚下万丈深谷，那一刻我连呼吸都停了。”
岸序垂着眼，望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道：“是我拖累了你，若是我行事稳妥些，也不会落入埋伏。”
“与你无关。”令肆微微俯身，平视他低垂的眉眼，“萧怀安一心要除掉我们二人，埋伏本就早有筹划。我心疼的是，你事事习惯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从来不肯同我示弱。”
岸序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汽。十五年前潼关乱葬岗，兄长岸川身死，只剩他一人苟活；入暗日十年，师父教他人心皆恶，流泪、软弱便是死路一条。长久以来，他早已不懂如何依靠旁人。
“我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他声音轻得像山风，“兄长不在，暗日里人人皆是棋子，我不敢信谁，也不敢指望谁。”
令肆闻言，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泛起的湿意，指腹温热粗糙，擦过眼尾泛红的肌肤。
“如今不必再孤身一人。十五年前我从尸堆里抱起你的那一刻，便没想过再丢下你。当年没能护住岸川，往后余生，我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半分苦楚。”
话音落，令肆微微偏头，吻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轻柔又珍重。岸序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迎合。晚风掠过崖壁，远处篝火噼啪作响，峡谷间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过往十五年所有冰冷、绝望、孤苦，都在此刻被这份暖意尽数抚平。
一吻分开，岸序将脸埋在令肆颈窝，轻声道出藏了许久的心事：“我从前总不敢想，我这般双手染满鲜血的杀手，也能拥有安稳日子。”
“你的刀只为公道而挥，手上沾的皆是奸邪恶徒的血，何来污浊一说。”令肆顺著他的后背，缓缓开口，“等我们抵达北境大营，收拢全部镇北军，挥师南下入京，拿出萧怀安通敌卖军的全部证据，为岸川与三千暗营弟兄平反。待奸相伏法，我们即刻上交兵权，去往江南，再也不碰刀兵。”
岸序轻轻点头，心中积压多年的郁结尽数散开。他靠着令肆，望向谷底成片的篝火，那些方才还兵戈相向的士兵，如今各自围坐歇息，乱世之中难得片刻安宁。
不多时，周虎循着火光寻上坡来，手里捧着干粮与热水，见二人相依而坐，识趣地放慢脚步，将东西轻轻放在一旁大石上。
“王爷，岸序兄弟。”周虎低声禀报，“峡谷战场已清点完毕，伏兵尽数击溃，投降士兵两千余人，已安排专人看管；暗日杀手全数剿灭，没有漏网之鱼。粮草尽数焚毁，萧怀安断了前线补给，短期内无力再派兵阻拦我们北上。”
令肆微微颔首：“做得好，传令下去，今夜就地休整，明日一早拔营出发，直奔北境主营。”
“属下明白。”周虎拱手应下，不多打扰，转身退下。
坡上再度恢复安静，令肆掰下一块麦饼递到岸序唇边，看着他小口咽下，又将温热的水囊送到他手中。
“伤口未愈，夜里切勿随意乱动，今夜同我一处歇息，有任何不适，随时唤我。”
岸序捧着温热水囊，心底暖意翻涌，抬眼望向身侧之人，眼底满是依赖：“有你在，我便不怕了。”
夜色渐深，崖间寒风愈发凛冽。令肆展开披风，将岸序整个人裹进自己怀中，二人并肩靠在大石上，一同望着漫天星辰。前路尚有万千风波，朝堂奸佞未除，暗日余党仍在暗处窥伺，但岸序心中再无半分惶恐。
昔日独立于危崖、无处可依的孤影，如今终有一人，愿与他并肩站在崖顶，共等长夜散尽，共赴江南温柔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