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公寓楼里只有零星房间还亮着灯。
月幕下，几只画傀夜莺翅尖流动银色光斑，以环形轨迹盘旋巡视——因为外城区的这场骚动，主城区也加强警戒，像这样的临时巡查点已经增加了两百多处。
但主城区的家长们仍不满意，开学不到半年，就出了两次怪物事件，说明学城的安全性已经大不如前。
有人提出，应该预先排除安全隐患，从根源上提升学城清洁程度。说人话就是——提高标准，让中城区的居民搬去下城，把下城区的居民挪到外城，至于外城区的那些“奇形怪状”，干脆就让他们滚出学城。
至于空出来的中城区，可以把所有接触过侵蚀的“高危人群”放过去，增加净化强度，最大程度上避免侵蚀发生。
类似的声音一直存在，只是今年格外聒噪，校内工作人员悄悄议论，连一向对“噪音”很迟钝的林栖也听到了。
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他和祈越走在去造院的路上，想趁着许慎行和郑圆不在，再去看看雪人。经过小路时，值夜的安保人员就在议论这个。
林栖想象不出，“他们想清空整个城区，把所有人都赶走？”
祈越一脸见怪不怪，“又不是第一次了。”
类似的“净化”行动，在学城史上已经有过五次。
祈越不想多说，只简单给了几个数字，又将话题拉回雪人这边，闲聊几句，顺手塞给林栖一包点心——红豆馅的糯米糍，两颗穿成一串，形似雪人。
祈越：“吃什么补什么。”
林栖：“？”
学校事情太多，林栖晚上没好好吃饭，确实有点饿了，但祈越是怎么看出来的？“饿了”两个字又不会写在脸上，他的肚子也没有叫……
林栖捏着竹签看了看，正准备吃，祈越就道：“谁说都给你了，一人一半。”
林栖本打算慢慢吃，听到祈越这样说，直接一口咬住上面那颗，把剩下半串还给祈越。
祈越接过，没吃，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自言自语般道：“如果把一个咒拆成两半，咒文和媒介分开，等用的时候再合在一起……只要做足前期准备，理论上，就算不是咒师也能用咒。”
糯米糍圆润饱满，馅料充足，不是一口能吃完的大小，林栖被噎到了，脸颊撑得像只仓鼠，说话困难，只含混地“唔”了一声。
祈越抬手在他面颊一戳，“比如你，也能兼职做个咒师。”
林栖手指自己，咒师？我吗？
“有手就行。”祈越视线停在林栖圆鼓鼓的脸上，“当然，现在还只是设想，等我再研究一下，只靠咒师那套东西不够，大概还要造物配合。”
林栖努力嚼着糯米糍，左右面颊轮流鼓起，又过了一会儿才能正常说话，“你的意思是……自动施咒？”
“差不多。”
“完全不需要念咒文吗？”
“你想念也不是不行。”
“我们文盲没有这种想法。”
夜风清透，树影光斑流转如星，将两道少年身影圈在同一片星空里。
祈越回头，红瞳映着碎光，在林栖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向前方。
“按我的想法，完成品要方便随身携带，可以预存咒术，需要的时候，只要扔出去就能起效，就算瞄不准，也能拖延一点时间。”
随身携带，预存咒术……林栖在心里想象这个东西会是什么样子，比如，漂流瓶？塞着木塞，里面卷一张有咒文的纸条……但是不能那么大，像小药瓶一样就够了。
祈越把剩下的糯米糍递给林栖，林栖还没饱，很自然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然后才反应过来，这颗是祈越的……
等等，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
“你不吃吗？”他问。
祈越：“我又不是仓鼠。”
林栖：“？”
祈越：“看到你吃我就不想吃了，出门在外，还是要在意一下形象。”
林栖：“……？”
修复教室大门紧锁，要进去还是只能翻窗，林栖又是被绑成粽子拎上去的。
他再次确定，祈越是故意的。
许慎行曾多次感慨，小时候特别乖的孩子，长大总是容易叛逆，这话是说叶寻，但林栖觉得，放在祈越身上也很合适。
教室留了一盏夜灯，只够照亮门前，火炉已经放回原位，雪人蹲在旁边，身上的雪粒被火光烘烤成透亮的橙色，像裹了一层糖壳。
那是个孩子气的姿势，蹲下来，用手抱着膝盖，但雪人手臂不能动，看起来有些别扭，又因为身躯庞大而显得格外笨拙。
林栖总觉得，雪人以前应该没那么大，是因为某些原因，“一不小心”才长大的，虽然习惯了，但偶尔还是会搞不清楚身体边界，失误撞到别人。
如果它的手臂可以动，或许会在每次靠近之前，抬手确认一下距离。
林栖想让它先站起来，于是叫了一声：“雪人？”
雪人转头看他。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没有一点被陌生人惊动时的意外，就像每天醒来，被最熟悉的人随口叫了一声，知道对方找自己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打个招呼，所以也只是不急不忙地回看一眼。
林栖怔了下神，心底像被刚发芽的草尖扎到，有一点痒。
也有一点疼。
两人一直待到早上六点才走，上午是许慎行的理论课，不能迟到。
下午基础课已经进展到制作阶段，交过图纸的学生都在忙着挑选材料，只有林栖还在画图。
桌上那张白纸一直空着，直到下课前五分钟才落下第一道笔迹。
林栖用蓝色水彩笔，在纸上画了一扇门——最简单的造型，看起来就像观沄在他手上画的那个。
卫老师收作业时有些意外，他以为林栖纠结那么久，肯定要画点不一样的，至少也该是很认真的，一看就经过深思熟虑那种……结果就只是一扇门吗？
不管让谁来看，这都算不上什么好创意，但卫老师总能找到角度鼓励学生：“大家刚开始都喜欢做复杂的，很少有学生敢做这么简单的东西，但简单有简单的好，因为简单，反而可以把有限的时间利用好，把细节打磨到位。而且门的意象我也很喜欢——探索未知，探索是理解的开始。”
图纸交上去，还要先等院长亲自看过才能进行下一步，也就是说，林栖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挑选材料，都是别人剩下的，只能有什么就用什么。
就在林栖画图时，许慎行抽空去了一趟修复教室，带着助教程明，给雪人做例行检查，确认“缩水”情况。
上一次做检查时，雪人已经在烤火取暖，但还是缩了5公分，许慎行想着，今天应该也差不多，程明量完却“咦”了一声。
许慎行现在听不得这种动静，本就不舒展的眉头立刻拧成川字：“怎么了？多少？更严重了？”
程明示意他稍等，又重新量了一遍。许慎行在旁边急得跺脚，“你先说个范围！到底多少？？”
他想着，雪人昨天受伤，肯定是缩得更厉害了，那是多少？10公分？还是20？不不，不至于，20公分肯定一眼能看出来，不至于不至于。
程明复核完毕，还是有些不太确定，“3公分，比上次少。”
这消息太好，许慎行简直不敢相信，“尺子！拿来拿来，我自己量！”
经许慎行亲自验证，程明量得确实不准，不是3公分，而是2.75，比起上周，缩水情况几乎好了一半。
这是为什么？不应该啊。
他想不出来，但肯定有人知道，上周都是郑圆在修雪人，肯定是他做对了什么，才会让缩水情况好转。
整天守着个破制冰机，居然真能研究出点结果？许慎行在心里感慨，他得问问清楚，然后好好夸一夸郑老师，等这段时间忙完，给他放个假，再加点奖金……现在院里没钱，但他可以自掏腰包。
虽然郑圆昨天没看好，把学生放进来了，但该奖励还是得奖励。
“郑老师呢？赶紧叫他过来。”
被找到时，郑圆正在办公室里补觉，他有个小帐篷，专门用来补觉，外面用彩旗挂着七个大字——加班中！请勿打扰！
郑圆昨天被许慎行盯着，研究了一晚上材料，天亮才刚睡下，听到敲门，他哀嚎一声：“还让不让人活了！”
等到了修复教室，听许慎行说明情况，郑圆仿佛还没睡醒，茫然地指着自己那张睡到浮肿的圆脸，“啊？我吗？我什么都没干啊。”
许慎行：“你再想想，仔细想，不着急。”
郑圆心道不着急才见鬼了，院长再急一点头顶都得冒火星子。但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忙着研究材料，甚至都顾不上去看雪人，最多就是给火炉添一把碳。
难道是碳的问题？这次用的确实和上次不太一样……他还把作废的稿纸丢进去一起烧了，哦，可能还有一点点瓜子壳和几片橘子皮，都是可燃无污染的，绝对没有烧过塑料……总不会是因为那些瓜子壳吧？
郑圆被许慎行盯着，一五一十汇报行程，连一天吃几包零食、去几趟厕所都交代了，程明边听边记录，顺嘴搭上一句，“郑老师，肠胃不好得吃药啊。”
许慎行认真听完这堆鸡毛蒜皮，不得不承认，这一周来，郑圆确实没做出任何有用的尝试，小错倒是犯了不少。
但如果不是郑圆，那还能是谁？这屋外面竖了牌子，每天晚上锁门，其他人是进不来的……等等，该不会是叶寻吧？
这家伙，上回就偷溜进来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
许慎行直接杀到副院长办公室审问，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看叶寻的样子也不像胡扯，这小子，桌上堆了一盘蛋胚，还在研究孵蛋，大概也顾不上去管雪人。
还有谁？总不会是雪人自己把自己修好的吧？虽然祈越也有“嫌疑”，但他和郑圆分工，上周几乎没进过修复教室，也就昨晚和林栖一起露了个面。
算来算去也就这么些人，总不可能是林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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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