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白塔只是“代为保管”,为什么有权力决定雪人去留?这个问题林栖已经想了几天,祈越刚说完,他就给许慎行翻译:“祈越的意思是,我们发现雪人身上没有署名。”
署名代表世俗意义上的所有权,没有署名,那是不是意味着,雪人其实不归任何人所有?
许慎行推推眼镜,“当然没有署名,你不想想谁有这个胆子?”
先不说能不能成,首先就没人敢试。继承祖师爷的遗物,可就成了实打实的“林叙传人”,谁敢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反正许慎行是不敢。
林栖还要再问,许慎行抬手制止,“打住,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就算白塔那边答应,我也不会同意。”
“为什么?”林栖问。
“对一件无主造物来说,最好的保管方式就是封存。”许慎行严肃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真把它留下来,万一出事怎么办?谁来担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谁也不能保证雪人100%没有危险。”
林栖听懂了,许慎行虽然很想修好雪人,但并不想把它留下。
为了学院和学生安全,他不愿意冒险。
那如果有人愿意担责任呢?
许慎行敲敲桌面,“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俩要是实在不想看书,就赶紧给我回去睡觉。”
“看,现在就看。”林栖拉着祈越坐到窗边矮凳,和许慎行的办公桌之间隔着两扇棺材板连成的屏风。
在许慎行面前,林栖是个词汇量刚满三位数的文盲,连新语都没学明白,更不可能会看古语,只能让祈越念给他听。
《荒丘杂记》是一本游记,记录了作者迷路来到荒丘后的见闻,以前的荒丘比现在的学城范围更大,松林周边有伐木场和整条街的木工作坊,作者丢了行李,没地方住,先在伐木场里捡了半个月的树枝,攒一点钱又到木工作坊当学徒,内容很杂,从日常琐碎到家长里短,直到后四分之一才开始提到林叙——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这样的老师……那天我休息,做学徒真是不容易,干满十天才能休息半天,但包吃包住还是很不错的,师娘做的大炖菜也能让人一觉睡到天亮,这间作坊哪里都好,就是师傅嗓门太大,早上我还以为地震,只穿一条睡裤就想跳窗逃跑,结果是师傅在外面跟人大吼:“我们不去上学!不上!再问一千遍也是不上!”
我扒着窗户,没看见人,只听到有个挺年轻的声音回他:“那我可以问一千零一遍,多多很有天赋,我希望她能跟我回去上学。”
师傅家有三个孩子,“多多”排第二,天生就有语言障碍,能发出声音,但说不出话,邻居总说师傅师娘人好,生个残废也没扔到垃圾堆里。在他们嘴里,扔掉一个孩子似乎比扔掉一个烂苹果还简单,毕竟苹果只要不是烂透了,哪怕还剩一口好肉也是可以留着吃的。
在这个小作坊里,十一岁的多多总是忙叨叨又静悄悄,任何比她体型小的活物都由她来负责照顾,从比她小三岁的弟弟,到院子里的两窝母鸡和一只大鹅,甚至还包括寄宿在房子里的若干蜘蛛壁虎。
师傅说她傻,被狗追着咬都不知道跑,好好的衣服都扯破了。我好奇,去问多多怎么不跑?多多用手沾水,在地上画了一只大狗和五只小狗。是因为狗太多吗?我没看懂,后来才知道,那是隔壁街上木材店里的狗,因为瘸腿被主人扔了,又刚生了一窝小狗,大狗骨瘦如柴,小狗饿得哼唧,多多就把自己晚饭拿去给大狗吃。
早上的吵闹并没持续多久,师傅用他的地震大嗓门成功把人骂走,并嘱咐我们,要是下次这个混蛋再来,直接把人轰走。
那天我偷追出去问这位混蛋,多多到底有什么天赋?
混蛋说,他刚建了一所学校,现在正在招生,其中有个学院专门照顾动物,很适合多多去学。
这位混蛋长得很好,好到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让我不能不怀疑他是骗子,所谓学校是要把多多拐走卖了。
于是我开始试探,问他现在招了多少学生,学校未来规划如何。混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荒丘高处,说学校就在那边,让我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我说,刚好,我现在就有空。]
翻过这页,祈越声音顿住,下页是一张插图,黑白照片拍了荒丘一角——背景里的废品山还没完全清理干净,近处燃着火堆,一只大雪人和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用一样的姿势蹲着烤火。
火光照亮旁边,刚刷好的白墙上全是乱涂乱画,在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中间,狗爬一样写了很多人名,有些看得清,有些看不清,周贺、云天……其中写得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林叙,字迹丑得各有千秋,一看就是不同学生在拿这位校长练习写字。
祈越盯着照片,在角落里找到了很模糊的两个字:岐岄。
之前的猜测忽然落成现实,祈越指尖按在书页绷紧。
林栖见他迟迟不往下读,侧头过来,一眼看到照片上的雪人,忍不住“啊”了一声。
许慎行忙问:“怎么了?”
林栖看了祈越一眼,回道:“这本书的作者见过雪人。”
许慎行噌的一下起身,大步过来,看到照片明显一愣,接着就去看旁边的文字,眼神直勾勾的,盯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完全不懂古语。
“念念念,继续念!”许慎行催促祈越。
祈越念出插图下方小字注释,“这张照片是我后来带着相机去补拍的,半年时间变化很大,那么大的一座废品山都秃了,学生也多了不少,雪人旁边这个女孩儿就是多多。”
照片里的多多只有一个背影,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小小一只,但并不瘦弱,能看出衣服合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继续继续——”许慎行又催,“快念,大声点!”
祈越:“到了山上之后我就确定,这位混蛋确实是个骗子,什么学校,叫废品收购站还差不多。”
他跳过这段描写,翻了一页继续:“经过半天观察,我发现,混蛋先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居然做了一个排班表,让那些学生轮流去抱一个大号雪人,我问学生对此作何感想,他说烦死了,谁也不想浪费时间,但没办法,不抱它就会缩水,到时候被抓到了更烦。考虑到当时已经入冬,抱着雪人肯定很冷,我认为这是一种变相体罚,对混蛋先生的印象分又减了10分。”
许慎行一脸激动:“倒回去倒回去,这段再念一遍!”
祈越:“你耳背吗?”
许慎行没脾气,“耳背就耳背,赶紧再念一遍。”
祈越重复一遍,许慎行又催促,“你先看看,后面还有哪里提到雪人?挑重点的先念。”
祈越翻过几页,“好不容易休假,我又去了一趟山上,问混蛋先生,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做出来的?结果他居然问我,你想学吗?我们造物学院还在招生。真幽默,我都三十多了,还要跟一群小孩一起学堆雪人?”
“后来我攒够路费,准备回家,走之前又去了山上一趟,一不小心待到晚上才走,混蛋先生人还不错,带着雪人一起送我下山,我那段时间真是流年不利,路过坡底,刚好有石头从上面滚下来,幸好雪人帮我挡住,否则我这脑袋就要变成开壳椰子。雪人背上缺了好大一块,我说想帮它补好再走,混蛋先生说别担心,它自己可以长好,当时我不确定这是实话还是客套,但半年后再来,雪人果然恢复好了,还比当时大了一圈,我问怎么回事,混蛋先生说,吃太多了,发胖。真幽默,嘴都没有,还能吃胖。临走时,雪人抱了我一下,我当时反应迟钝,事后才想起来,它身上居然不冷?我还是对这个雪人非常好奇,总想等有时间再去一趟,或者干脆留下来学做雪人,结果一直没有时间,只是经常听人提起混蛋先生,说他把学校建得很好。后来又收到多多来信,说她还是不会说话,但可以和动物交流顺畅……”
最后几页收尾作者感想,没再提到雪人,祈越也没再念。
许慎行听完陷入沉思,他有一个想法,雪人或许真能修好,但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怎么会这么巧?
他以前从来没听说过雪人这件造物,也查不到相关史料,结果这本书里各种细节刚好就是他想找的。
关键是,这本书是怎么来的呢?其实根本不是他找来的,他今天去书塔拿书,本来想找另外一本,结果爬梯子的时候晃了一下,刚好这本从上面掉下来砸他头上,他看这本也行,于是就拿过来了。
怎么会这么巧??
许慎行不知道的是,在他进书塔时,院子里还蹲着一只黑猫。
书塔作为一件造物,没有语言功能,按分级标准不满中级,但不代表它没想法,而黑魔刚好可以“听见”想法。
当晚,那只黑猫刚进院子,属于书塔的想法就扑面而来——林叙呢林叙呢,林叙在哪?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林叙林叙林叙林叙林叙林叙……
黑猫头疼地磨了磨爪,踩着许慎行的影子进了书塔。
许慎行费劲爬楼梯的时候,他正跟书塔隔空聊天。
“林叙要找一本书,你去帮他拿来。”
[林叙?林叙来了?!在哪在哪在哪?在哪?]
[哦,他没来……]
[他为什么没来?不是要找书吗?以前都是自己来找书的,我不给,让他自己来找,我不给我不给,我把书阁藏起来,你们都找不到……]
“你知道钓鱼吗?要想鱼上钩,就要先放鱼饵。”
[我知道鱼饵,上次他来我就放了,床,睡衣,枕头,饼干还有水,放了一大堆呢!可是饼干他也不吃,水也不喝,床也不睡,为什么啊?我都好好放着呢,特意给他留的,他为什么不吃?他也不来,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没发现吗?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啊,林叙就是林叙,又不会变成别人,能有什么不一样。]
“口味不一样了,他现在喜欢吃书,不信你试,等这一本吃完,他很快就会再来找你。”
[真的吗真的吗?他会来找我吗?什么时候?今天来吗?]
“我记得有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你先去找出来。”
[蓝色?哦我知道,不行,不行不行,那个颜色我很喜欢,只剩这一本了,吃了就没有了,换一本棕色封皮不可以吗?棕色也很好啊,看起来像巧克力……]
“你还想不想让林叙过来?”
[我当然想,但是吃饼干不行吗?真的不行吗?我有好多呢,都是林叙喜欢吃的,我特意藏起来,谁都没给,就等他来……]
书塔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找出那本《荒丘杂记》,黑猫适时跃上书架顶层,猫爪轻轻一拨,那本书就从天而降,砸了许慎行的脑袋。
书塔心疼地叫了一声,接着又开始絮叨:
林叙能不能只吃里面,把书皮给我留下?
只吃一本够吗?
他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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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