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许慎行怎么问，林栖都说他只是抱着雪人睡了一觉，没做别的。
没办法，许慎行只能采取最笨的方式——抄作业。
先别管理论公式解题思路，把答案原封不动抄上去再说。
昨晚教室是锁了门的，他也提前把门锁上，而且还一定要让郑圆去锁。
林栖是十一点钟翻得窗户，他也卡着时间去翻（提前练习了五六次）。
林栖进屋之后先在雪人旁边烤了会儿火，他也依样照做。
虽然没法和林栖穿同款衣服，但他尽可能选了近似的款式材质，按抄作业的标准来看，这不止是还原了标点符号和字体，甚至还用了同款钢笔和颜色最接近的墨水。
准备完毕，他张开手臂，正要去抱雪人，忽然想起还有一个“解”字忘了抄上，于是后退几步，叫了一声雪人。
雪人蹲在炉火旁边，慢半拍地回头，表情简单的脸上带着一点疑惑，似乎不确定许慎行是不是在叫它。
许慎行不敢乱改答案，嘴上不说话，心里却在嘀咕，对对，就是叫你，你还真的能听懂啊？平时总提雪人两个字也没见你有反应，怎么现在一叫就能听懂？也是怪了……
雪人站起来，朝他走了几步
许慎行只当自己是个胆小学生，边走边在心里念叨：把它当抱枕，把它当抱枕，这就是个大号抱枕。
别走太快，也别走太慢，就这样，抱上去，果断一点，别犹豫，好！抱上了！
剩下就是睡觉。
许慎行从没这么早睡过。
按他的作息习惯，通常是三点睡，六点起，赶上忙的时候，就四点睡，五点起。
现在连十二点都没到，和他正常的生物钟隔着三个小时。
他可能需要倒个时差。
林栖说雪人身上很暖，抱着它会犯困，没多久就睡着了。
许慎行特意感受一下，也觉得雪人身上很暖，显然是烤火烤出来的效果，维持不了多久。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亲手抱过，他也不信雪人居然会是这种手感，说它是雪吧，没有雪那么松，说它是棉花，又没有那么软，摸起来轻飘飘的，抱起来又很厚实……也难怪郑圆找不到替代材质。
到底是初代造物。
“那位”留下来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找到替代品的？
虽然说是要修，但他也没想着真能修好，能把东西借出来，不管结果怎样，都是一份宝贵经验。
许慎行睁着眼睛待了一会儿，估摸着林栖昨天这个时间已经睡着了，于是也把自己调成“睡眠模式”。
两眼一闭，没做完的工作就“咕咚”一声冒了出来。
他想睁眼，立刻“起床”，虽然忍住了，但工作内容还是跟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一年级基础课材料不够用，预定的那批卡在外城送不进来，临时再买就得加价，而且近期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不然就从二年级借，把他们基础课往后挪一周，临时插几节修复课，郑圆又得找他要加班费……
二年级要准备期末出行，全程费用自理，不说路费，光是净化防护用品就是一笔开销……有几个学生家境一般，拿不出那么多钱。江晓成绩好，到时候奖学金给她多加一点，勉强够用，剩下几个先把作品拿去店里寄卖看看，刘宇那件飞行镜做得挺好，能卖出去，但是店里压价太狠，狗屎老陈！财迷心窍！杜远那件就不太行，实用性不高，偏装饰……还有一个姚小幺，家里有钱但不给她花，家长出了名的难缠，别人去了没用，得他亲自上门去要，实在不行还得院里垫钱……
三年级……倒是不缺钱，但三年级有个谢飞！混蛋孩子，撺掇得整个班都想去希临，不让去还不行，人家现在长本事了，敢跳过他，直接往学校递申请，而且学校那帮狗屎居然真的敢批！那么远的路，要过荒原，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事，别的院系申请，别管准备工作是否齐全，都要驳回几次，算是惯例，结果到了他这儿，居然直接就给批了！他们谢家也是真有本事！
四年级还算省心，本来下周有个造物展，估计会被取消，还得让程明再联系一下老陈，这事儿只能明天再说。
哦对，林栖的设计图，终于交上来了，他还没看……
旁边，炉火就快熄灭，雪人身上依然很暖，让人想起下雪天的房间，壁炉里生着火，烘得空气温暖，有种干燥的木头香味……
许慎行睡着了。
十几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凌晨之前睡着。
窗外走廊安静，月下画傀夜莺拖出银白尾迹。
林栖今天睡得很早，床头灯上趴着一只形状标准的五角星，随着他的呼吸频率一明一暗。
造物天然就会亲近自己的造物师，表达亲近的方式有很多种，模仿就是其中一种。
岐岄站在床边看着林栖。
他只有十分钟。
如果超过这个时间，“祈越”就会发现他曾借用这具身体。
星星在夜灯上闪了79次。
林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掀开一角，露出捂得热烘烘的睡衣领口。
一只手从暗处抬起，缓缓探到夜灯下方，暖光勾勒，属于少年人的手指轮廓从模糊到清晰。
那只手将被子打理平整，动作在林栖颈侧略微一顿，抬指绕开。
安静中，林栖忽然咕哝一声，眉心皱起一点起伏。
“怎么了？”岐岄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
林栖被子裹得紧，声音闷在胸口，又咕哝一声，才说出两个字：“喝水……”
岐岄回了一声：“好。”
转身去拿水杯，倒了半杯温水，自己先喝一口确认温度，回到床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向前探出，很自然地想托起林栖肩膀，直接把水喂给他喝。
这个动作在距离林栖只差几公分的位置停住。
这不是“祈越”会做的事。
星星又随呼吸闪了10次。
林栖睡得迷迷糊糊，被人从被子里拉起来，往手里塞了一只水杯。
他看着杯子愣了一会儿，捧起来，慢吞吞地喝完，又把空杯递回床边，过程中问了一句：“你还不睡？”
听到熟悉的声音回答“等会儿就睡”，他又安心躺下，把被子胡乱一裹。
那只手再次帮他理好被角，从灯光下退回到阴影中。
禁咒的事，他会再想办法。
林栖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安稳生活就好。
晨曦将夜幕揭开新的一页。
林栖醒时，习惯性地先找祈越，目光却被床头桌上的空杯绊住。
有人敲门，祈越去开，程明进来说许慎行叫林栖课前先去一趟修复教室。
许慎行“抄作业”抄得很成功，和昨天相比，雪人不但没有继续缩水，还往回长了一两公分。
林栖到时，许慎行正向郑圆传授成功经验。
郑圆听完问了一个问题，“那它到底睡着没有？”
许慎行：“别管这个，你先按着我的方法照做一遍。”
郑圆：“……啊？还真让我爬窗户啊？”
许慎行：“算你加班，爬一次算一次。”
郑圆立刻搬来一张加大号的梯子，“那可说好了哈，回头不能赖账！”
这边郑圆锁门爬梯子，那边许慎行手写排班表，把一整天的抄作业任务安排下去。排班表上，从他这个院长开始，到副院长、教授、任课老师、助教全都安排上了，怕有临时状况，还放了几个四年级的学生候补。
许慎行把排班表交给程明，让他挨个通知，接着把林栖叫到面前，笑着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许慎行苍白干瘦，眼窝深陷，笑起来总显得格外阴沉，仿佛不怀好意，但林栖已经看习惯了，会自动给他补上一层暖光滤镜。
他问：“不罚我吗？”
“罚什么罚。”许慎行在林栖背上拍了一下，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去办公室，路上边走边问，“你觉没觉得，抱着雪人能睡得挺好？”
林栖点头。
他当时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在荒郊野岭走得久了，终于到了人多的地方，即使那些人和他都不认识，他也觉得安全。
“是吧？我也觉得睡得挺好。”许慎行揉揉脖子，放松地舒了口气，“雪人的核心功能应该就是助眠，而且效果是双向的，它帮人助眠的同时，人也给它补充能量。也就是你，胆子大，敢直接抱着它睡，要不然谁能想到还有这种办法？所以，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他脾气急，不等林栖回答，就先给出建议，“要不这样，刚好基础课上要用材料，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是市面上有的材料，说个名字，我就去给你找。”
林栖确实有想要的奖励，比材料麻烦得多，但他还没开口，就有任课老师来找许慎行，说四年级的展览场地出了状况，要么取消，要么延期。
许慎行有事要忙，让林栖想好之后再去找他。
下午基础课，一上课，卫老师就把昨天交上去的图纸放在林栖桌上，图纸下方贴了批阅条，院长专用章后拖着一行着急潦草的手写评语——重新画！下课交！
林栖问卫老师：“必须要重画吗？”
卫老师：“还是要的吧……”
于是林栖花十分钟，重新画了一张有把手有门框的门，交给卫老师。
卫老师没想到林栖真的只是重新画了一张，要做的东西完全没变。
他提醒道：“确定吗？就这么交上去？不怕挨骂？”
林栖觉得，就算许慎行要骂，应该也不会骂得太狠，毕竟还欠他一个奖励。
现在他是“债主”。
林栖问卫老师：“做这个不行吗？必须要换成别的？”
卫老师笑容明亮，“那倒没有，原则上想做什么都行，而且我觉得坚持想法也很重要……这样吧，你先选材料，院长那边由我去说。”
桌上的材料比昨天更少，几个常用格子已经见底，林栖绕着转了一圈，把所有蓝色材料都拿了一点，他想做一扇蓝色的门，不管用什么材质，只要是蓝色就行。
蓝色也分很多种，如果按自然意象，有海蓝、天蓝、雾蓝，按材质有松石、萤石、青金，又分不同饱和度和透感……
如果可以的话，林栖想尽可能多凑一些，把它们混在一起，应该会更接近他想象中的那种蓝色。
但现有材料分量和种类都不太够，他可能还要再去店里挑选一些。
林栖回到座位，就见祈越过来，直接把几个分装盒放他桌上。隔着透明盒盖，能看到里面都是蓝色材料，而且刚好是他没拿到的几种。
林栖仰头，发顶缓缓冒出一颗问号。
祈越：“昨天拿的，要吗？不要我就拿走。”
要是肯定要的……但是，祈越怎么知道他会全选蓝色？
这人真的不会读心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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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