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聿睁眼,皱眉瞥向屏风另一边,透过一点缝隙,他瞧见了椅子上正坐着那位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次遇见了的女生。而她前方坐着位年龄相仿的男生,手里拿着二胡,拉得一脸胆颤心惊。
女生端手坐着,闭着眼睛,表情可以看出….忍得很辛苦。
孟聿此刻非常感同身受,因为他第一次听见一个乐器声拉得可以用阴阳怪气四个字来形容。
终于,难听的声音停止了,孟聿瞧见那女生慢慢睁开了眼。
“怎么样?还能听吗?”男生问地忐忑。
女生沉默许久….道:“抛开事实不谈….你是懂二胡的。”
轮到男生沉默了….
“那怎么办?这样上台会不会被人听出来?”男生明显着急起来。
女生叹了口气,“拉成这样都敢找你上台,这家老板对民乐的审美也是清奇。”
男声低头,小声说:“是我们乐团团长说让我混在里面随便拉拉就行。”
问题是,你这拉起来也太不随便了吧。
冯箐在心里叹气,问:“你原本在你们乐团里是拉什么的?”
男声嗫嚅道:“小提琴…”
冯箐:“…….”
真是没招儿了,让拉小提琴的人来拉二胡,蛮会用人才的。
男声又弱弱说:“其实也是因为我以前学过半年的二胡,所以团长才让我来的,他也是实在找不到人了,这边又要人要的急。”
见他一脸郁闷,冯箐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专业的小提琴手,让他拉成这样上台也无异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她出言安慰道:“别想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这样吧,你把谱子上的大部分音都略掉,只拉句尾部分。还好这个版本的民乐合奏里没有二胡的独奏,你就混在里面偶尔拉几个音吧,记得把声音拉小点。”冯箐强调,她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男声瞬间有了几分勇气,“那你到时候坐我身边,把你的琵琶弹响一点。”
冯箐保持微笑,“就算把我的手指头弹烂了我也不可能把一首柔柔美美的茉莉花弹成十面埋伏把?”
男声略显尴尬的笑了两声。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焦虑。”他把手中的二胡放在一旁的椅子上,问冯箐:“对了,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你不是说你那附近就有地铁吗?”
想起这个冯箐就有很多话想吐槽,“别提了,遇到一个嚣张哥快气死我了。”她语气现在都还充满着不可置信。
“哦?怎么了?”男生瞬间来了听八卦的兴致。
“我今天特意为了花掉我包里那两个硬币选择坐公交车,结果在公交车站碰见了一哥儿踩到了我的一个硬币,还不肯挪脚!”冯箐说到不肯挪脚时明显加重了语气。
本来听墙角听起了兴致的孟聿把眉头微微一皱,有什么事好像不太对?
那边立马传来男生格外惊诧的语气:“啊,怎么还有这种人啊,一块钱也贪?”
“真的!”冯箐提高语调:“我上去好言好语地跟人家说你能不能把你的脚挪开一下。”她保持礼貌微笑,“你猜那人说什么?”
男生摇摇头。
“我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他给打断了!”冯箐咬牙切齿,“他板着副脸,非常嚣张的说,不能。”她学着早上那人的样子,故作深沉的将脸一板,低声作出男人的声线。
“还‘不能’….”冯箐撇撇嘴,又怪里怪气地学了一声,将自己下巴高高抬起,“诺,他就这幅样子,高傲得跟咱学校养的那两只大鹅一模一样。”
嘎嘎嘎….
男生脑中立马浮现出学校那两只天鹅扭着屁股用鼻孔对着人,高傲嚣张地从岸边人眼前浮过一点都不鸟人的模样,笑得嘴里的水都差点喷出来。
“你说他嚣不嚣张?”
“嚣张,着实是嚣张,简直太没有礼貌!太没有素质了!”他笑得打嗝,还不忘同冯箐沆瀣一气地声讨那人。
非常嚣张-没有礼貌-没有素质的嚣张哥本人正坐在屏风后阴恻恻地看着那笑开了花的二人。
脸黑的都快滴出墨来。
“拜嚣张哥所赐,我现在还剩下一个硬币。”冯箐两指间捏着一个硬币无语道。
屏风后的孟聿也沉着脸从兜里摸出了一个亮堂堂的硬币,他先前在外公家洗澡换衣服的时候还不忘把硬币从先前的衣服里拿出来,然后又鬼使神差地放进了随身的口袋里。
此刻这枚硬币正躺在他的掌心,亮得刺眼。
“妈呀,快开场了,还要过去帮忙搬一下扬琴呢,咱们先过去吧。”冯箐看了看时间,和男生一起拿好东西从另一边出了门。
孟聿也看了一眼手表,11点55了,宴席开始前是公司致词环节,原本他不想去听那些给别人打鸡血的话,但他现在突然有了兴趣去听听开场节目。
他起身,带好口罩也出了门。
一楼宴会厅
舞台上,公司领导发言终于接近尾声,台下第一个节目的演员已经开始往上搬乐器,等她们所有乐器都放好,主持人也正好报幕:“下面请欣赏我们的开场节目,民乐合奏《茉莉花》”
台下人稀稀拉拉的鼓起掌,音乐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开始社交起来,有拿酒杯开始敬酒的,也有开始攀谈的,还有拿出手机拍照的…
熙熙攘攘的人声将台上表演的人衬成了背景,一首《茉莉花》也成为了酒席间的背景音乐。
孟聿被孟明升安排和他坐一桌,美名其曰叫他和同桌的“长辈们”学学经验。
孟聿心里觉得可笑,是学做生意的经验还是学做人的经验?
学做人的经验就没什么必要了吧。
他所谓的那些“长辈”联同他自个儿,在外面玩的一个比一个花。
孟聿讽刺一笑,偶尔不冷不热地蹦出几个字应付着,百无聊赖的目光落在了正中央的舞台上。
红裙女生一腿叠在另一腿上,怀里抱着琵琶,坐着的姿态不像别人一样端正,反而多了些慵懒随性,嘴角挂着淡笑。看上去丝毫没被周围酒桌喧闹,无人听曲的氛围影响。
而她旁边拉二胡的男生就显得拘谨多了,绷着脸神情紧张,目光也是怯怯的,偶尔拉一下弓还要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台下,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孟聿端着杯子一口一口抿着饮料,细听这音乐中琵琶的旋律和偶尔蹦出来的几个二胡的音。
“那个弹琵琶的长得不错啊。”
他旁边坐着的老总忽而交头和另一个老总说。
孟聿微微皱了眉。
“这哪找来的演员?”头顶地中海的男人继续问。
“不知道……应该是酒楼安排的,需要我去问一下负责人吗?”
啪地一声——
杯子被重落在桌上,正巧台上音乐声停,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
孟聿盯着那俩人,似笑非笑:“那是我同学,要我介绍你俩认识吗?”
最先开口问的胖老总连忙赔笑摇头,“不用不用,叔叔就是随口一问。”他连忙尴尬地喝了一口酒,自然能听出来孟聿不是真心想介绍,而且他都说是他同学了,自己一个长辈怎么好意思再当着他的面去打听。
“我吃饱了,先走了。”孟聿面色有些冷,直接下了桌,引得旁边的两人面面相觑,同桌的一个中年女人剐了一眼胖老总,埋怨道:“小辈在桌上,说话也不知道注意点。”
胖老总郁闷地又喝了两口酒。
桌子那头正在待客的孟明升听到动静也朝那边看了一眼,见孟聿已经走了也随他去了,继续挂着笑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人。
酒楼大堂,孟聿直奔门口的泊车小哥:“拿车。”
小哥接过车钥匙立马去了停车场,孟聿走出酒楼,打算到门口等。
外面一片晴空万里,空气清新。
孟聿心里方才染上的阴霾淡去几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打算点支烟,旁边出来两个人,正是方才在包间遇到的那俩人,看样子应该是表演结束了,因为那女生的背后又背上了那眼熟的黑色乐器包。
之所以眼熟,是因为上午在女生突然转身跑向公交车时,那长长的乐器包差点打上了孟聿的鼻子…
“终于结束了,从昨晚我就一直在担心今天。”男生声音听上去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你直接回学校吗?”他问。
冯箐点头:“嗯,不过我要先去吃个饭。”
男生正要说什么,后面突然跑来一个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你好小姐姐!请稍等一下。”
冯箐回头,见一个穿着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女人向她小跑过来。
她疑惑挑眉,“有事吗?”
女人笑的有些微妙,她瞥了瞥旁边的男生,示意冯箐:“可以单独跟您说两句话吗?”
冯箐更加疑惑了还有了几分好奇,她侧头对男生说:“那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男生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和冯箐说了声再见就提着包先走了。
门口只剩下冯箐和那个年轻女人,俩人都没看见站在不远处墙边的孟聿。
女人捏着涂了鲜红指甲的手拉开手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冯箐:“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他非常欣赏您弹的琵琶想认识一下您,您这边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女人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职业笑容,细看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真切的笑意,反而还有两分微妙的意味。
冯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连升酒店集团总经理某某某”,看这名字估计是70年代才能取出来的。
她红唇微勾,捏着名片看向女人:“你们老总也想学琵琶?”
女人迟疑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额...他是非常欣赏‘您’...弹的琵琶。”
这个您字很微妙。
“是么….”冯箐了然点头:“嗯,我知道了。”随即她利落地从包里掏出笔在那张名片上洋洋洒洒地鬼画了两个字,“拿去吧,我的亲笔签名,好好珍藏。”她一派大方地将名片递回去。
女人拿着名片脸上的笑容都僵了,“这....您的联系方式还没写呢。”说着又赶紧拿出一张新的名片递了过来。
“诶!”冯箐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教育道:“要理智追星,万不可学私生饭那套,不然把你踢出饭圈了。”
女人被说得一脸懵,还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就被冯箐打断,“话说...有这个名片住酒店能打折么?”
女人一愣,“应该……应该不能吧,但是如果你认识我老板……”
“所有认识你老板的人都能去打折?”没等女人说完,冯箐又一脸无辜地问。
女人脸上笑得有些勉强:“我不是这个意思…”
冯箐撇嘴:“既然不能打折那要这个有什么用?”她一脸嫌弃的把名片推了回去,那表情像是在赶什么脏东西一般,“告诉你老板,眼光不错,但实力嘛……”她啧了一声,摇摇头,一切不言而喻。
孟聿在不远处瞧着,把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是真没想到,那人能**熏心到这个地步,他都表明是他同学了还敢来骚扰,真是丧心病狂。
他目光冷峻,看见那女人最终一脸尴尬地跑回酒楼,背影都有些局促了。
冯箐盯着女人离去的背影,很淡的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刚回头,就对上了一双让人难以忽略的目光,她惊了一下,这人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听多久了?
大热天的带个口罩热不热?
她瞥见他穿着的白色T恤,忽而想起了什么,走过去。
“你好,刚刚我们在二楼窗边见过…”她指了指酒楼。
孟聿没说话,露出的一双眼睛平静无波,高大的个子天生就带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气场。
这人看上去还挺高冷。
冯箐心想,不再寒暄,直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这是我后来路过窗边的时候捡的,我猜,也许你是掉下的?”
孟聿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到了她伸出来的手掌心,上面默默地躺着一个小月牙式的挂件。
这东西原本是江清月挂在他车钥匙上的。
他静静看了一瞬,随后抬眼,“不要了,扔了吧。”
随即,他从兜里掏出那枚一元硬币递给她。
冯箐:“???”
这颐指气使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这打发叫花子般的一块钱又是怎么回事?
她今天怎么跟一块钱过不去了?
12年的素质教育驱使着冯箐保持着友好微笑,“自己有手就用,不用就捐了。”
她把手中的东西丢给他,转身走的时候还睨了眼他指尖的硬币。
笑话!她是会为了一块钱折腰的人吗?
见人转身就走,孟聿下意识地叫住她,“等等…”
冯箐回头,表情恢复了一片冷淡。
“这一块钱你不要了?”孟聿问。
冯箐这下是真觉得好笑了,“这一块钱你要实在花不出去,我这还有一块,要不要给你凑一对?”
她当然不是真心想给他凑两块钱,因为孟聿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讥讽。
他本想解释这是早上他在公交车站捡到的,顺便跟她对齐一下早上那事儿的颗粒度,因为这之间明显有误会。
然而没等他开口,对方的手机铃声先响了。
冯箐迅速看了眼手机,然后从自己包中掏出那枚硬币抛给他。
“捐给你了,买糖吃去吧。”
微卷的黑发在阳光下随风飞舞,和她的笑容一样肆意。
她越走越远,声音随风融在了空中。
孟聿看向自己手心的两枚硬币无语地抬了抬唇角。
他本想把她掉的那枚硬币还给她,这下好了,两枚都在他手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