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天,春风长辞,夏雨袭来。
明歌执伞漫步雨中,白衣胜雪,风华绝代。
天剑山庄,万人瞩目里,又一次路过演武场,仍然有无数火热黏腻的目光扫来,却在触及这人身边的那名少年后,不约而同地垂下视线,不敢妄动。
亓元殊,不好惹。
青筠会弟子站在剑阁下方,鸣剑欢呼,随后年轻的弟子们挥剑发出长啸,庆贺归来的众人,又一次解决了江湖危机。
天剑阁下,苍穹笼罩着乌云,望苍梧一身玄衣立在最高处,冷眼旁观。
众阁老沉默不语,在雨幕中静立。
石阶下,飞剑阁主和沉星阁主站成两列,亓元殊等人慢慢上前。
望苍梧看着他的两个徒弟,道:“你们二人,随我进来。”
青纸伞下,明歌眼神不变,率先拾阶而上,亓元殊和他并排,一起进入了天剑阁。
所有门窗紧闭,所有烛台熄灭,唯余窗纱透着一线光路。
望苍梧的身形在昏光里像一尊蒙尘的古像,他只盯着明歌,声音不高,却淬着冰:“盟主之令,我之命,皆视为无物。你出了悬剑居,就是祸患!”
目光转向亓元殊时,更沉,“而你,就是助纣为虐!”
“这次万蛊门和云裳宫的争端,是你造成的吧。”望苍梧没有证据,但他却能笃定,“江湖这潭水,你就非要搅浑不可?!”
明歌终于开口:“我的血,不好用吧……”
轰隆——雷声阵阵,大雨滂沱,闪电照亮了望苍梧满布皱纹的脸,他的眼珠暗红,嘴唇青黑,竟是有走火入魔之象……
亓元殊皱眉。
“你,在血里动了手脚?!”望苍梧不顾另一人在场,他像是明白什么了什么困惑已久的事情,声音粗哑刺耳,“你一直在怨我!原来如此,可是你却忘了,若不是我,你又怎会好生生站在这里!”
望苍梧目眦欲裂,浑身气血逆涌。
“是啊,若没有你,我怎会在这……”明歌低喃,眼神冷漠,“你当时就该去死,平白占了我的恩情,呵,你以为我会念这份恩吗?”
“你惺惺作态,矫言伪行,若你真的顾全所谓大局,当初我怎会轻易联系到外界,两面三刀,让人恶心。”
“你所知道的,都是我指头缝里不想要的废物,你也算个什么东西,给我处理垃圾的傀儡罢了……萧无烬,那个蠢货,也只有你这样的庸才才会费心拉拢。”
“还有,我还要多谢你,又收了个好徒弟。”明歌笑出声,“他比任何人都要好用呐……”
如果亓元殊不喜欢他,他自然不会入了今天这场局。
但谁叫亓元殊喜欢他呢。
所以当望苍梧被他这番言论气到精神失控,全然走火入魔,向他抓来的时候……
亓元殊挡在了他身前。
“逆徒!”
“逆徒!”
【光环值 5】
“哈哈哈哈,你想离开?有我在,你逃不了的!”
“你必须在这里……”
“你恨我又如何?还不是乖乖让我割了十多年的血!不枉我当初把解药给你,你的血,味道可真不错啊,哈哈哈哈!”
望苍梧境界极高,武力极强,剑术臻至化境,已是世间无敌手。
走火入魔的望苍梧更上一层楼。
亓元殊全力以赴,电光火石,雷公轰鸣,他和望苍梧打得有来有回。
望苍梧眼底翻起赤红,周身气息暴涌,震得四周烛台哐啷作响。真气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疯狂逆行。
亓元殊格挡住他疾压重击的一式,剑锋破开狂乱气劲,瓷瓶、桌案、交椅分裂爆开,铿锵声接连不断,震耳欲聋。
“你为何帮他!”
亓元殊刺退他半步:“不帮他帮你吗!”
望苍梧吐了一口血,狂叫:“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完全疯狂,杀气肆意,但他的目标是明歌,他要抓住他……
“师兄!你躲远一点!”
明歌却还在刺激他:“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包括……你的庄主之位……”
“啊啊啊!!!”
不好,望苍梧竟是要自爆!
啧,亓元殊这会要是还不知道,明歌打得什么主意的话,他就傻得离谱了!
望苍梧该死,但不能说不清地死在这儿!
冒着被罡风刺破皮肤的疼痛,他二人真气相撞,亓元殊咽下胸口涌上来的血,飞快上前刺了望苍梧周身几处大穴。
他胀起来的手臂和大腿漏了气般,境界猛地下跌,已是半废一个。
亓元殊拿剑抵在他身前,望苍梧喘着粗气盯着他,眼里充斥着愤怒和仇怨。
但他消停了。
明歌缓缓上前,脚步声在雷鸣中轻得听不见。
亓元殊努力控制住望苍梧,想着这人算是废了,正好,把他赶下庄主之位,明歌看来也想要这个位子,但他不能给他。
“师弟……”
明歌苍白美丽的面庞突然贴住了他,在他耳边呢喃,冰凉滑腻的肌肤与还未平静下来、气血上涌的脸颊相触,亓元殊被激得颤栗了一下。
近到呼吸可闻。
在亓元殊想要退开忙正事的时候,在望苍梧不可置信,又一次想要发狂发癫的时候,明歌吻住了他。
二人交缠的舌头清晰映在望苍梧赤红的血目里……
亓元殊心道不妙,但他腰间传来刺痛,嘴里也被狠狠咬住了。
“唔——”
亓元殊拧眉。
“嚓——”
明歌带着他的剑往前重重一划,划过望苍梧的喉咙,鲜血喷溅四射。
全都溅到了亓元殊身上,明歌站在他身后,雪衣无尘。
归源蛊……母体对子体有绝对控制,母体受伤,子体会反噬十倍。
望苍梧顺着墙壁滑落,他死不瞑目,赤红的眼睛里,还注视着面前交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光环值-10】
【此世万人迷光环值65,祸源值59】
【宿主!外面的人要进来了!】
这场面……
明歌拿匕首刺了自己腰腹,他冷汗淋漓,靠在柱子上。
不远处,望苍梧新鲜的尸体倒在地上,泅开一摊粘稠的阴影。
他面前,亓元殊持剑而立,长剑滴血,胸袍溅上猩红,却安然无恙。
他看了自己腰侧一眼,转向明歌。
此时,剑阁厚重的大门“轰”得打开,风雨瞬间灌入!所有阁老,所有弟子,都张着惊骇的双眼,看清了眼前的血腥场面。
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陈长老踉跄半步,仰天长啸:“庄主——!”
“来人!将这胆敢弑师的恶徒拿下!”
所有人涌进来将亓元殊团团围住,眼里是震惊忌惮,是愤怒胆寒。
明歌被众人护在身后。
亓元殊的视线直直望向他,明歌歪头,颔首微笑。
**裸的阳谋,请君入瓮。
师兄,好算计。
亓元殊认栽。
当天,归来时风光无限的少年被关入天剑山庄的禁牢里,镣锁加身,陷入一片黑暗。
……
【宿主……】008惆怅,【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明歌这手太黑了。
三人独处,一死一伤,这黑锅是牢牢背在亓元殊身上了。
就算有人听他解释,怎么说呢。
【宿主,我们就说实话,把望苍梧将明歌放血的事抖落出来,这个老头子本来就不无辜,是明歌心怀怨恨,报复他,再借机算计你的!】
【众口铄金,有谁会信。】
明歌不会想承认这样的往事,否则这么多年,为何没有一点风声传出。有人也会阻挡往望苍梧身后泼这样的脏水……可笑,他们自己也知道不光彩,却还一脸明歌需要知恩图报的大义凛然。
【我真的这样说了,都能预想到他们会怎么狡辩。】
胡说!庄主哪有中毒!
你说是无时无刻不在感念着救命之恩的少盟主杀了自己的师父?
你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盟主握着你的剑蓄意栽赃陷害?
你这人真是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说的出口!!!来人!乱剑砍死为庄主偿命!
【额……难道我们就这样认了吗?要不我们不和明歌犟,就说是望苍梧做了问心有愧的事,他洗心革面,自知无颜于世然后自杀的……】不用宿主说,008也觉得这话真逗。
还不知道明日他会怎么往宿主身上罗织罪名,要是他们主动承认……是望苍梧走火入魔,宿主不得已出手才误杀的?是望苍梧丧失心智想要伤害明歌,宿主为保护师兄才失手的?
明歌反而可能会放宿主一条生路。
但是……008苦思冥想,这弑师的名头算是紧扣在宿主头上了。
要当救世主,污了声名可怎么挽回呢?
要抵消万人迷光环,无人再追随宿主可怎么办呢?
唉!
【要不我们直接跑吧!不在天剑山庄待了,宿主,这名声不要也罢!只要把明歌的势力都毁了,就算光环值不掉,祸源值也得掉吧!】
亓元殊:【你说的也是。】
008看宿主的神情,小心道:【宿主唉,你不要太伤心了,明歌他不就是那么一个人吗!我们不要喜欢他了!】
呵。
【盟主已经在路上了吧。】
008迟疑:【……情况是这么个情况,可是,他真的会帮宿主吗?】
虽然看明歌的态度,他和这个父亲的关系一般,甚至是冷漠交恶,可是……好歹那是明歌他亲爹啊!
【我不指望他帮我对付明歌,我只需要他,带我无可指摘地走出天剑山庄。】
镣锁“咔”一声轻响,手挣出来,亓元殊在黑暗里起身,打量了下全然封闭的地牢,指尖逐一掠过身下浸透寒气的石砖,最后停在唯一那扇被粗重铁条封死的门上……
雷鸣间或撕裂天际,看押的长老和弟子听着外面滂沱的雨声,心神有些不安。
一阵凉风掠过,他们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又提起精神,等待明日的审判了。
【宿主,你要干什么?】
【去拖延时间。】
还有,他咽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