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希曦是在晚上将近十点左右的时间到达的南城。她下了车就直奔门口打出租车,秋夜的凉风拂过面颊,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气息。她给司机报出的地址不是西子湾,而是元之安家楼下。车子在她常停车的路边停下,今晚一如平时一般的热闹,喧嚣的声浪瞬间将她包裹。左希曦的身边两侧,一个小推车在卖烤地瓜,甜腻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另一个在卖烤鸡翅和铁板鱿鱼,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混杂着浓郁的香料味。一阵阵烧烤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饥肠辘辘,左希曦这才恍然发现,从下飞机到现在过去的六七个小时,她竟都没吃过东西。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脚踩着舒适的运动鞋,手上拖着一只28寸的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模样与周遭行色匆匆、归心似箭的本地人格格不入。
掏出手机一看,只有20%的电量了,那微弱的电量数字让她有些心慌。从上海回来这一路,她都不怎么敢玩手机,小心翼翼地节省着每一格电,就是怕到了南城手机没电,无法打车也无法给元之安打电话。结果,这一路上也不出她所料,元之安没有给她发过任何一条信息。她下意识地撅了噘嘴,一丝淡淡的失落掠过心头,指尖却已快速点开了元之安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也在等待着什么。
“之安,是我,希曦,你在家吗?”左希曦强压着雀跃的心情,想给她个突如其来的惊喜。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才传来元之安温和的声音:“我在家呢。”然而,元之安却觉得电话那边背景声音嘈杂,那些叫卖声听着竟然有些耳熟,分明是中文的腔调,她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片刻,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问道:“你……回国了?”
“是的,我回来了。”左希曦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下来一下,我在你家楼下,在我平时送你回来的路边,我等你。”虽然环境噪音很多,但是元之安还是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巨大的惊喜像电流般窜过全身,她一个猛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房间,抓起钥匙,踩上拖鞋,也顾不上换衣服,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下了楼。从她所住的楼栋的楼梯口走到路边,差不多需要3分钟的时间。元之安连跑带走,几乎是冲刺般地冲了出来,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才猛地惊觉自己身上穿的是单薄的睡衣,外套也完全忘了拿上一件。左希曦一眼就看到了她,路灯下那个穿着睡衣、头发微乱的身影,让她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两个人时隔七天,终于再度相见,彼此心里都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酸酸胀胀的悸动。
左希曦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立刻迎上去用力地抱抱元之安,将七日分离的思念都融入这个拥抱里。可当她借着灯光看清元之安只穿着单薄睡衣时,冲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担忧甚至带着点责备的关切,“你怎么穿这么少就下来了,快走吧,我们别站在这吹风。”元之安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乖巧地点点头,接过了那只沉重的行李箱,冰凉的金属手柄触到掌心,让她彻底清醒地意识到,左希曦真的回来了。她示意左希曦跟着她往里走。
街上的行人、晚归的摊贩、匆忙的外卖小哥和穿梭不息的电动车交织成一幅喧闹的夜归图,热闹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此时已是深夜。左希曦离开的时候还是初秋,空气里带着清爽,如今归来,晚风已然带上了接近入冬的寒意。元之安一手费力地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朝身后伸了伸,本意是示意左希曦跟紧自己。左希曦看见她伸来的手,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元之安是想要牵手,便极为自然地、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味,抓住了元之安那只微凉的手。不知道是因为一路狂奔冲下来见左希曦太着急,还是这一瞬间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竟让她连日来心中那种如影随形、难以名状的空虚寂寞之感,瞬间被驱散了大半。这种奇异的、因一个人不在身边而产生的空洞感,对于元之安而言,是人生中前所未有的体验,并且这种感受在过去的七天里一日比一日膨胀,越来越清晰地侵蚀着她的内心。而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忍受这种陌生情感煎熬的办法,就是暂时克制自己,不与左希曦主动联系。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再次合拢,温暖从指尖传递到心尖。元之安感觉自己心跳快得厉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暗暗深呼吸,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节奏。等电梯时,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一种微妙的、带着点羞涩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她无从解释自己为何会有这种类似初恋少女般的反应,只觉得脸颊微热,却丝毫没有想要松开左之安手的念头。电梯到了,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率先走进去,左希曦则像个听话的小尾巴,乖巧地跟着她。两人沉默地乘电梯上到六楼,元之安一边开门,一边带着些许歉意解释道:“我这里条件比较有限,简简单单的,也没想到你会直接从机场就过来了。”左希曦却一点也不介意,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真实的愉悦:“我今天没有在上海停留,忙完了工作就直接买了最近一班车票回来,就是想……想第一时间见到你。”这句直白的话让元之安心尖微颤。
进门后,元之安弯腰从鞋柜里给左希曦找出一双干净的拖鞋。左希曦换好鞋,直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到50平米的小两居室,布置得简洁温馨。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个小小的客厅,一个紧凑的厨房和一个不算大的浴室。元之安看着她打量四周,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这里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也够我一个人住了。”左希曦脱下厚重的羊绒大衣,随意地搭在行李箱的扶手上,语气自然却又意有所指地说道:“两个人住,也足够了。”
她随即转向元之安,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语气也带上了撒娇的意味:“还有吃的吗?我从下飞机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感觉快要饿扁了……”元之安听了立即起身,一边朝厨房走去一边说:“我给你下碗面条吧,家里还有鸡蛋和青菜,今晚先将就一下。”左希曦倚在厨房的门边,看着元之安熟练地开火、烧水,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忙碌。元之安不忘回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说她:“你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对胃非常不好。”左希曦立刻解释,语速快得像在表白:“我知道,可我这不是急着回来见你嘛。我就想吃你做的,外面的饭菜我真是吃得够够的了,特别是在国外的时候,那滋味太难熬了,全靠你给我准备的泡面续命,你才能见到今天在你家楼下等你的、完整的我。”元之安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给逗笑了,心头一暖,忍不住又心疼地补充叮嘱道:“那你也可以在机场或者路上买个三明治、面包什么的先垫一垫呀。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真的会弄出胃病的。”
“我知道啦,还是你心疼我。”左希曦从善如流地应道,眼睛笑成了月牙。她忙着填饱肚子,根本顾不上扎起散落的头发。她夹起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面条,小心地吹了吹,开始享用她今天的第一顿正经餐食。元之安看她长发披散着,低头吃面不太方便,便起身找来一根黑色的橡皮筋,动作轻柔地帮她把头发简单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元之安看着她,温声道:“晚上就简单吃一点,明天,明天给你好好补一补。”明天是星期六,正好是她的轮休日。左希曦边吃边点头,趁着吞咽的间隙感叹道:“这真是我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吃过最合口、最舒服的一顿饭了。”元之安听了,眼里漾开笑意,问道:“意大利应该也有中餐馆吧?”“有是有,”左希曦放下筷子,“但是吃一顿也得花不少钱,而且那味道出了国门总感觉差点意思。吃一次两次还行,总不能天天吃。”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对比之下,更显出对元之安手艺的偏爱。
吃饱喝足后,左希曦感觉灵魂终于归位,疲惫感也随之涌了上来。她靠在那张舒适的小沙发上,等着元之安在厨房洗碗。她觉得自己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身体因长途舟车劳顿而叫嚣着想要立刻倒头就睡,但精神却因为见到元之安而异常兴奋,不舍得就这样立刻睡去,总觉得还有很多话想要说,有很多情绪想要表达。但奈何今晚她实在是累极了,脑袋昏沉,已经组织不了任何有条理的语言了。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带着倦意问元之安:“我今晚……可以睡在你家吗?”这问题里带着一丝依赖和试探。
元之安几乎没有犹豫,这会儿已经快12点了,她当然不放心让左希曦一个人这么晚回家。左希曦得到首肯,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干净的换洗衣服,进了浴室。元之安则回到卧室,从柜子里找出备用的枕头和枕套。她伸手摸了摸被子厚度,确认是足够暖和的。自己的床品也是两天前刚刚换新的,干净整洁,一切都还算过得去。为了留出衣柜和床之间的过道,这张一米五的床是靠墙摆放的。左希曦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元之安拿着吹风筒问她:“要我帮你吹头发吗?”左希曦点点头,安静地坐在床边,任由元之安站在身后,手指轻柔地穿梭在她的发间,吹风机的暖风嗡嗡作响,营造出一种异常亲昵安谧的氛围。
头发吹干后,元之安让她睡到靠墙的里面位置,理由是:“我习惯早起,睡在外面的话,起来怕会吵醒你。”左希曦为了倒时差,已经超过20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极度的困倦席卷了她。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顺从地钻进被窝,然后侧过身,微笑着深深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元之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元之安的脸颊,那真实的触感确认了自己的的确确是躺在了元之安的身边,而非另一个孤独的梦境,随后便几乎是秒睡般地迅速睡着了。
元之安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看着身边左希曦恬静的睡颜,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内心也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摸一摸左希曦的脸,以此确认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时刻并非自己在做梦。但她终究还是不敢,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扰了对方的好眠。她只是轻柔地帮左希曦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得更严实,然后自己才找了个舒服的睡姿,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下,不久也沉沉睡去。
这一夜,无梦打扰,两人都睡得格外深沉、安宁。等左希曦再度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充满电,正安静地摆在床头。此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她身边的床位空空如也,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她起身走出卧室,看到元之安正在厨房里忙碌。元之安见她醒了,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你醒了,没吵着你吧?”
左希曦双手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摇摇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说道:“没有,我睡觉应该没打呼吧?”“没有吧,”元之安答道,语气温和,“我也很快就睡着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同处一室过夜,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单纯地共享了一张床铺,此刻醒来,竟然都像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一样,心里萦绕着一种微妙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感。左希曦觉得自己此刻这种陌生而柔软的心情,真是让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新奇。
元之安叫她先去刷牙,等着吃早餐。左希曦乖乖照办,在浴室里,看着并排摆放的牙刷,她清晰地意识到,只有当元之安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了那种“规律生活”带来的踏实和温暖,这种感觉变得如此具体而真切。
早餐是简单的鸡蛋、餐包、蒸红薯和牛奶。元之安一边摆盘一边说:“早餐先简单吃一点,中午呢,咱们再做得稍微丰富一些。”昨晚太过匆忙,直到现在,在明亮的晨光下,元之安才有时间仔细地打量左希曦。她微微蹙眉道:“怎么感觉你好像又清瘦了些,看来在意大利是真的没吃好啊。”“是啊,”左希曦理直气壮地应道,眼神里带着狡黠的抱怨,“我每天都在想念你做的饭菜,没有美食慰藉,食欲当然变得更差了。”她顿了顿,笑着看向元之安,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可把我的胃口给养刁了,这件事,你得负责。”
“好好好,我负责。”元之安从善如流一般,顺从着自己的心意,脱口而出说出了这句承诺。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非但不觉得负担,反而感觉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大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愉悦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