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知道自己一睁开眼就被幽闭在座宫殿中,他想离开冰冷的床,但他脚一动,脚链便发出了嗦嗦声。
细微的金属摩挲声,咯呲咯呲,响在静默的宫殿中,并不是让人忽视的声响,白夜艰难地从榻上抬起头,他警惕地向周围扫视了一圈,见没有人,他便随手掐一诀,将自己的刀召唤了出来。
白夜低头看着自己双脚上的镣铐,两个镣铐之间的缝隙并不长,大概三四寸那样,若是有一个下手不慎,就要把他自己的脚给切去了。
与此同时,尚未痊愈的五脏六腑都复苏了起来,一阵又一阵的闷痛砸在白夜的脑袋上,逼得他原本有力苍劲的指节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白夜凝视着脚上的镣铐,他最终还是一刀斩断了脚镣,破除了锁链。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白夜起床搞出了一番大动静,但看管他的人根本没来查看情况。
华洛,南海,母亲,神骨 。
几个词在白夜脑海里疯狂打转,一时间让他不知方向。但白夜没时间去想这其中种种,他必须立即去南海,告诉华洛让他跟着自己逃。
反正他们两个,一个半神,一个上仙,逃到哪里去,都是有活路的,如果华洛不肯走,他就来面对他的父亲,让他放华洛一条生路。
白夜边是想着,边打算先破开宫殿的禁制,再直接烧个瞬空符走入,就在他刚寻找释放灵力,直接冲破结界时,却发现原本该笼罩在金城白氏府邸上空的巨大禁制居然消失了。
禁制破除,不就意味着如今的府邸,谁都可以进出来回,整个府邸不都成一座空巢。
罢了,再怎么样,也不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了。
白夜右手提刀,左手捏着张符,对着殿中的烛火直接烧了起来,他闭眼,脑海中思索南海的样子,在碧蓝色海水在脑海成像的下一秒,一股强烈的咸甜的风打在了白夜的脸上。
沿海粗粝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夜睁开眼,见到的一片寂静漆黑的夜,和墨蓝的浓黑的海。
海水不断朝着岸上拍打,拍出写细小的白沫。
不知为何,明明还没看到任何,白夜还是深吸一口气,他一步一步朝着海水走去,他想或许南海会接纳他,就像过去一样。
冰冷的海水浸湿的鞋袜,沙石伴着咸水,钻进了靴子,磨着脚跟,刺痛又钻了出来,白夜一步步走着,海水漫上了他的膝盖。
就在白夜还要继续走下去时,一个细小的身影出现了在他面前三尺距离的海面上,那是一个鲛人,白夜识得她,华洛最疼爱的妹妹华漓。
只见那孩子在水面上扑腾挣扎着,浑身上下都是血红的伤痕。
白夜见状立刻朝着那孩子跑去,他双手拖住了华漓的双臂,将她向岸边拖去,而华漓也不知是有意识,还是没有意识,并没有阻止白夜将她往岸上拖。
白夜越拖越发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束缚着华漓,甚至连同着他也要被拖进海里。身边的血越来越多了,白夜看着眼前海水中的鲜血,他听见了华漓痛苦地嘤咛,最终,他没有再将华漓拖上岸。
“华漓,你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什么?”
白夜双手紧紧地攥着华漓的衣袖,他问:“你姐姐华洛呢?”
华漓听见熟悉的声音,她迷蒙地睁开眼,提起手将自己脸上的血渍擦了擦,一双圆润的眼睛聚焦在白夜身上,他悲哀地答道:“阿漓,阿漓不知道,白哥哥,我怕是、要死了。”
似乎是为了映照华漓的话,华漓身上受到结界攻击的一处伤口,又裂开了。
不详的预料还是来了。
“那你姐姐呢,你母亲父亲呢?”
“不、不知道,或许…”
“或许什么?”白夜急切地问。
“去了很远的地方,”华漓天真地说着。
稚童不知生死,
大抵只会单纯的想死亡是件出远门的事。
“华洛死了?”白夜不断在脑海里重复这句话,不、华洛为什么要死?就算,就算当初南海的确背离了金城白氏,就算,就算母亲的死的确是他们所为,可是,可是这与华洛又能有什么干系?再者,就算是南海故意做计,可若是没有他那失心疯的癫父,没有他白夜这个罪子,裴乐南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死!
都是因为自己,
若不是当初他这个孩子生了下来,母亲又怎可能被疯父折磨那么久,他早该想到的,裴乐南堂堂圣女,怎么能被白无华那样尽情折辱,不都是为了他白夜这个罪子吗?
就在白夜脑海里疯狂打转,怪罪自己的时,一个让他出乎意料的人出现了,只见那人蓝色的卷发凌乱地垂在肩上,苍白的脸上,是一道狰狞恐怖的刀痕,从她的眉心处的蓝色印记,划过她最漂亮的左侧脸。
血红的皮肉微微卷曲着,看起来是一条不会消的疤。
华洛钴蓝色的眼睛黯淡了许多,蓝紫色的鳞片布在她的双颊上,似有似无。
白夜难以接受,面前这个被毁容,身心俱疲,要枯萎死去的鲛人是他的洛洛。
白夜不明白,为什么就这短短几天,能发生了这么多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的洛洛变成如今的样子?
“洛洛,”白夜眼神扫过华洛脸上眨眼的疤,最终落在她那双蓝色眼睛上,他试探地问:“发生了什么,你,还有华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前半句话,白夜说话还算平稳,但最后几句还是忍不住颤了起来。
“姐姐!你终于来接我了”,华漓一见到华洛,立刻变得兴奋起来,她并没有在意华洛被毁掉的脸,鲛人之间只凭气味相认,只见她圆润的小脸便朝向了她,她道:“姐姐,你看,是白夜哥哥,他应该是来救我们的!”
可惜,华漓的活力并没有持续多久,刚激起些水花,便又因为受伤落了下去。
华洛自然是注意到白夜了,但他并没有回答白夜的问题,她朝华漓伸出手,示意华漓向她走来,而华漓见状也自然而然扯开了白夜的手,朝着华洛游去,尽管这一切都很艰难。
华洛看着怀里还活着的华漓,她问:“阿漓,我们先离开南海好不好?”
“为、什、么、啊,姐姐,母亲、父亲呢?他们呢?”华漓有气无力地说着,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了,眼前的姐姐的样子变得模糊。
华洛看着怀里,还不知真相的华漓,她叹了口气,极其轻微的一口气,她缓慢地说着,就想哄睡一个孩子一样:“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南海鲛人族的族长们都死了,华弥和明珠都死了,华洛的母亲父亲都死了,更遑论她的亲长幼悌呢?估计他们的尸骸被当做战利品,被金城白氏那些恶狼瓜分了吧。
华漓睡着了,她化作了一条鱼钻进了华洛破败的袖子里。仅此一遭,华漓被剥削掉了所有从灵脉中继承的灵力,变回了最初的鱼,她要再度修炼化形。
将华漓收进袖子后,华洛才抬头看向白夜,她沉默不发地,一步步向白夜踱步而去,即便离开海水的每一刻,都在被白无华布下的禁制剥蚀灵力。
“洛洛,我、我不知道……”
白夜看着华洛向自己问罪的样子,他明白,他和华洛再也回不到以前了,于是乎,白夜将阴月递到华洛的面前,随后他低下头,露出了脆弱的脖颈。
“白宵行,不要再说了”,华洛说着打断了白夜苍白的解释,语气让白夜捉摸不透,“不要再这样亲密地称呼我了。”
血色的珍珠漂浮在海水上,而后落下,沉进海底。
华洛看着面前白夜的垂下的头,她不知该说什么。
若说,真是他出卖自己,把玉阙送给了白竹他们,华洛是不信的,但是,那些种种,可都是金城白氏的手笔,她现在能怎么面对白夜?白夜又应该怎么面对她?
华洛不知该怎么去面对白夜,但是她觉得,她该做些什么,或者说,现在是她在对白夜,最能行使力量的时候,她接过了白夜的阴月弯刀。
杀了白夜,趁一时之快,岂不是报复金城白氏最快的办法?
华洛指尖摩挲着那细腻的刀面,她垂眸细细端详着手中利器,轻轻地说:“白夜,你知道吗,你们金城白氏的人,屠尽了我南海一族,我现在即使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华洛,杀了吧,杀了我用我的力量,去逃,去浪迹天涯,或者去报仇,都随你。”
白夜依旧垂着头,一字一句地说着,格外认真。
白夜不敢去看华洛那张狰狞的脸。
华洛闻言并没有说话,她握紧了刀柄,双手高高举起,就像在庙前祷告一样,月牙状弯刀立在白夜头顶,一刀下去,不仅会被枭首,还会将头切成两半。
白夜并不怕死,死亡只是失去见到明天的机会。
如果明天要他面对这样惨淡的人生,那就去死吧。
可惜,华洛并没有将刀落下,
又或者,她被阻止了。
华洛看着面前伸出双手,死死抓住她手腕的男人,心中有些不解,甚至是仇恨和愤怒,她问:“白夜,你什么意思?要是不想死,就把阴月给我吧。”
“你居然早就想死了,真是可惜,你还得为我再活许久。”
一道让白夜熟悉的嘲弄声响起。
在白夜精神崩溃,绝望之际,无序攻破了白夜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代替了白夜。
只见[白夜]双手握着刀锋,极深的刀痕现在b[白夜]的手掌上,仅仅在一瞬间,[白夜]就将阴月刀收回了 。
只见[白夜]左眼维持着原先的黄金色,右眼就变成了血红色。
华洛看着眼前白夜明显不正常的样子,一时间也不再去想缘由了,而是带着华漓,用流星链强行砸开一个禁制缺口,逃亡了。
一道木鱼一样的咚咚声传来。
一片空白出现在白夜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