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体已死,那意识又能存活多久?
这是白夜看到祂第一眼的感觉。
传说中,命是死去的创世母神的意志。
神[生命之源]为支撑世界而死。
时间、命运、轮转,依靠的究竟是[生命之源]的意志,还是万物阴阳转合的规律?过去是否已然消灭?现在又是否真实?未来究竟是愿景,还是万千瞬息交汇形成的一刻?
两仪宫内,白夜和慕沉被打包捆到了主殿。
与此同时,被白夜发现的被困在房间内的三人,也一并被扯了出来,捆到了主殿。
两仪宫·主殿
两仪宫的主殿,是白夜先前未曾进入过的。走进去入目可见的是一尊巨大神像,那神像通体由一块剔透白玉铸成,两首四手,是命神的模样。
主殿的神像,虽比卜命司的神像高大,但似乎并没有那股强大的灵威,压迫众人向它虔诚地低下头。而且,卜命司的神像的表情是冷静克制,毫无感情可言的,但主殿的神像则是阖眼垂眸,温柔的模样。
祂站在神像前,纤长的手随意一挥,那帮[侍从]便将慕沉、白夜、华洛等人都甩在一处,一群人被捆仙锁锁着,像乱锅上的蚂蚁般簇在一块。
看见昏迷的华洛、慕雨、青鬼、裴玉茱,白夜尝试识海传音,或者直接唤醒他们,但他双手双脚都被锁了起来,根本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对于祂的恐惧也渐渐蔓延了上来。
唯独清醒的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抬头看向站在台上的那人,以及她身后的众多[侍从]。
而也就是在二人抬头仰望的那一刻,祂也缓缓地注视过来,只不过祂的眼神是极淡的,只看到出一丝打量和怜悯 。
“吾命令过,二更之后,不允许任何人在城中走荡。”
……
“不过放心,吾无意杀你。”
两句没头没尾的话落下,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毕竟算起来,你我算是同僚,没什么仇,只不过…”男人(?)说着,便偏过头看向白夜、慕沉身后的四人,只见祂的细腻长发飘起,露出些空隙来,生在脖子另一边的,女人冰冷的脸便露了出来 。
“一个胆大滔天的天界探子,一个自以深情的四鬼之一,还有一位……”祂说着,眼珠细微转了一轮,视线落在了白夜的身上,祂细细打量着白夜的脸,思索片刻后问:
“你是谁?”
“我怎么没有在命簿上见过你。”
祂说着便缓步向白夜走来,祂说:“你像一位我的故人,哦不,仇人。”
“吾还记得,当初将他封印的时候,特地把祂的肉身劈成了两半,还削去了祂的命格。”
“孩子,昨日吾记得你们去了卜命司了。”
“你的卜言是什么?告诉我。”
那男人(?)一边走着,紧跟在他身后的[侍从]也爬行或膝行了过来,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就像夏夜突降的冰雹砸在地上发出的叽里呱啦的声音。
卜言?
白夜闻言便知道这个问题他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如果他随意胡编乱造一个,对方一查便会发现他的谎言,说不定还会一气之下,把自己给原地劈成两半,如果他说他没有卜言,又有可能和祂的那一位仇人命格相似,又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又是把他原地劈成两半。
反正左右,他现在落在对方手上,都是原地劈成两半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苍白的手掌,白夜罕见地恐惧地咽了咽口水,他知晓这一劫他大概是躲不过去了,不管对方是否是命神本尊,那股压制他的强大的灵威就说明对方的实力至少在半神之上,甚至说,已经走到了神君的地步。
而从半神走到神再到神君是要跨越百倍千倍不止的,就算是把现场的六个人加起来,也只是被对方一掌挥死的命。
一旁的慕沉见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由于两仪宫的禁制,他在两仪宫并不能使用太过高级的术法,整个人的实力都是被封死了的。
如今看来,这两仪宫无论是从外表上,还是实质上,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就在白夜认命的闭上眼,打算接受[命运]的审判时。
一个陌生轻快的声音突然传来:“荧惑仙君,你真的够了。”
“不是每个人都是无命之人,魔神转世的好吗?”
“而且,你现在要是杀了他,就要杀了在场的所有人,而这一批的少爷小姐要是都死了,那其它五界可不就是要闹翻天了吗?你应付的来吗?”
“更何况,现在玄机境已经入不敷出了,要不是靠着这些人捐的前,我们还养得起这么多卜者,还供得起祂的神像吗?”
白夜闻言睁开眼,望向来者,只见来者是一位黑白衣衫的,像是幼童一样的女子,她稚嫩的嘴随意地说着成人般冷静克制的话。
凝夜烛这个名字,让白夜想到方才慕沉话里的珍宝阁阁主,很难想象一个孩童模样的人,居然是平京城珍宝阁的阁主,真是稀奇。
荧惑闻言也顿住了脚步,祂回首看向来者,表情没什么欺负:“凝夜烛,怎么是你?”
“我不是告诫过你,一辈子都不要在踏足两仪宫吗?”
凝夜烛闻言只是干笑了几声,她随意抚弄了下自己衣襟上的流苏,她打哈哈道:“额,这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说你打算把这群人都灭口吗?我怕你真的做出傻事。”
“呵,傻事,你也有资格说我做的是傻事?当初在命神像前,受点化成精,艰难化形时不慎烧了个神幡的小蜡烛,是谁啊,是我吗?”
“我不就是不慎烧了个神幡吗?那有什么呢?”
凝夜烛尴尬地笑了笑,她垂下圆润的眼,装作乖巧的样子,她说道:“总之,你总不能一夜之间就连杀六位王公贵族男女,不然,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可就难收拾了。”
“更何况,天界那位,可是定了死规矩,必须在三天之内把六界门给开了。六界门一开,这玄机境就再也不能“神秘”下去了。”
荧惑问:“谁告诉你消息的?”
凝夜烛思索片刻后才答:“哎呦,就是应星啊,应星那好小子跑到我那里告诉我的。”
荧惑闻言向凝夜烛横了一眼,而后祂缓缓眯起眼睛,打量了下凝夜烛的脸,祂问:“呵,他倒是贴心,有心去给你这么个半吊子报信,来阻止他师尊。”
“不过,”荧惑说着,祂眼睫垂下,话锋一转道:“你何时这么好心?”
“有这闲工夫倒腾起来了。”
“鄙下一直很心善的好吗。”
凝夜烛闻言不服气地瞪了荧惑一眼,她理直气壮道。
荧惑见状仍是不语,表面看上去祂的心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白夜知道他快被荧惑的灵威给压死了,但即便是在如此让人感到窒息的灵威之下,凝夜烛的脸上居然没有丝毫惧意,甚至,她的脊背更加直了起来。
两个人就像实在无声对峙一样,但就是这样冷静的没有战火的对峙,也让白夜想吐血,当然是真正的吐血。
眼看着六人即便不被荧惑亲自手刃,也要被灵威直接压死,凝夜烛退了一步,她道:“荧惑仙君,看在你我之间几千年的交情上,把他们放了吧。”
“你一个商人,为什么要这么帮他们。”
荧惑冷声问道。
“这不重要。”
“行,那吾由你。”
“吾会放了他们,不过事不过二。”
慈悲话落,慕沉和白夜终于感受到了被赦免的解脱感,他们立即带着剩下四人离开了两仪宫,寻船各自回了流飞霜和落栖霞。
就在六人离去之后,两仪宫内。
凝夜烛见事态得到了控制,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她方要走,却见原本已经被打开的殿门,无端被关上,见状她大概知道了些许荧惑的打算。
“慢着,谁允许你走了。”
不知男女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凝夜烛听到了那些[侍从]蠕动走来的声音,她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是再不能轻易脱罪了。
“您不是说不准鄙下再踏入着两仪宫,若此时走恐怕待会儿,就要讨人厌烦了。”
凝夜烛睡着转过身,她有些讨好地看向荧惑。
而她一转身,打眼一见的,便是一张放大的苍白的女人的脸,那女人黄金一般闪耀的眸子打量着凝夜烛,带着审视。
只见那女人薄唇轻启,她问:
“汝究竟是谁?”
[凝夜烛]闻言后退了几步,她不解道:“我当然是凝夜烛啊,”
“不,她在我面前不会用谦称。”
“而且,她对于火烧神幡这件事很自责,不会那么轻飘飘地揭过。”
“她在我目前视我为同僚,而在命面前是虔诚的信徒。”
“你究竟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荧惑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凝夜烛]施加灵威,祂不断逼近道:“把她还给我,外来者。”
见事情败露,[凝夜烛]也无法再伪装下去了,她张扬地哈哈大笑起来,挑衅地看向荧惑,道:“荧惑仙君,我告诉你,如果你现在杀了我,你也会杀了她的。”
荧惑看着对方自得样子,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祂作为命神之子执掌玄机境数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祂道:“你不会以为,在吾的地界,你有机会为非作歹吧?”
“而且,吾特意将他们放走,现在才问你,不过是为了给你留一份颜面。”
“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别再自以为是了,吾知道你。”
“师与焉。”
师与焉闻言只是游刃有余地笑着,丝毫没有半分紧张的样子,她道:“她被我打入三重幻境。”
“我想她这辈子都出不来。”
“而且,不妨我坦荡地告诉你罢,师与焉不过是我的身份之一。”
“这算不得什么。”
“哦?你以为吾不知道你的其他身份吗?只不过吾不喜欢那个粗野名字,说了脏口。”
“南芨。”
“南秋草。”
见自己的本名都被对方扒出来了,南秋草也无意再周旋下去了,她道:“总之,即便你现在杀了我,也救不了你的亲亲小蜡烛精了。”
“荧惑,你说你图什么呢?几千来,就为了守护一个已经死去的神明,守护一具腐烂的尸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虔诚发问一句——‘若神体已死,那意识又能存活多久?’”
看着荧惑终于有了喜怒的脸,南秋草愉悦地笑道:“呵,我的答案是一瞬息。”
空荡的主殿中,回荡着南秋草爽朗的笑。
同时,一众跟随着荧惑的[侍从]闻言集体地垂下了头,开始发出哀悼一样的哭声。
母神已死,命运已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