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奔袭的疲倦像海浪一样冲击着向南,他左手覆盖在双眼之上,来回揉搓了几回。终于是抵抗不住威压,垮了下去。
杭西看着眼前沉默许久的男人,并没有收敛脾气的意思。在向南来之前,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像每次她都要杀青之后旅游一样,向南作为一个新人演员只是用冷淡的态度去硬生生地割裂自己和角色,这样的做法虽然不留情面,但这么多日子,她可以理解。
理解并不代表可以接受。
又一次的杀青,杭西不愿承认,她在害怕。害怕又一次的“忽冷忽热”,所以宁愿自己先说。与其让向南困在两场戏,一个真实的世界里,还不如她退出。杭西演了太多爱情故事,出于剧情考量,大部分的爱情故事都是兼具了错乱的人物关系、复杂的社会环境和不可逾越的障碍。复杂的故事太多,她不像其他人因为神秘而对畸形边缘复杂的感情产生异样的追求,她只要简单的,无关他人,无关社会地位,唯二人的爱情。
在芬兰的那几天,她就是抱有这样的幻想幸福着。
而现在,向南所说的,把这长久以来的故事直接压成了简单的一条直线。因为那个人的几句话,它变成了曲线,就是这么一点改变。
杭西深深地感受到被愚弄了。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连你自己也觉得因为他人的一句话,变成如今的样子特别可笑?”
“对。”他抬起头看着杭西,与其说他是被杭西的发火震惊到抬头,不如说他是被点破才肯面对现实。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愫,只有内疚。“可是我不仅难过我变成了一个笑话,轻松地被玩弄。我更难过,或者说我真正难过的是,这个小误会影响到你和我。我一想到,如果没有这件事,或者我没有一时失察…”他看着杭西怒气未消,把自己乐观的猜想咽回去,“我浪费了近两年的时间。”
“不仅如此。”她用尽量平稳的口吻说道,“你让我也变成了笑话。”
向南大惊失色,杭西却不给他反应的时机,朝后退了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把你的证件给我,我下楼去给你开间房,睡一晚,明天就走吧。”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资格去要求什么,但,“酒店房满了。我上来找你之前,就去前台问过。”
虽然不是旺季,但是这家精品酒店规模本就不大,私人旅行团几乎是包圆了。
“那你的行李呢?”杭西清晰地记得,推开门的时候,门外并没有行李箱。她不相信,向南来一趟连个背包都没有。
向南心虚地躲避她的眼光,对她缓缓道来在找到她之前发生的故事。
他风尘仆仆从车上下来,刚进酒店大堂,就遇见了一个中国小哥。
那位中国人本身是坐在窗边喝咖啡,不经意扫到向南的脸上。在海外,他总是对中国人敏感些,他乡遇同胞,总是欣喜的。可是定睛一看,居然还是大明星。
向南的个子很高,有一米九多,太好认。
向南还没开口说话,他先是激动地捂住嘴巴,自以为用极低的嗓音问他:“你是来找杭西的,对不对?”
向南没有迟疑,点头承认。
谁知那人定是误会了什么,扭头就把杭西的房间号报给他了。“杭西跟我一个小团的,你快去吧。下午还有活动,你们要一起来吗?”
那人热心肠得很,还把向南的行李拖到自己的房间里,一路给他指路。向南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实在是说不出让这位狂热CP粉伤心的事情,更难做的是,他连合照都不要。向南什么都给不了,还要对他提要求,“拜托你先别发任何社交媒体,谢谢。”
“一定一定。等你们官宣我再发,你去吧。”
在这场谈话之前,这句无心的祝福他是放心收入囊中的,可是,他轻轻叹了口气。人生已经一万多天,这是迄今为止他唯一没把握却又在乎得要死的事情。
杭西则是一直以来,刻意地让自己避开狂热的人群。她总是人,在那样的起哄和美好的祝福之中也是容易迷失的。她是没想到,覆盖面已经如此之广,以至于她的旅行团里就有一位。这还是她特意报的海外团,没几个国人参与,领队的中国人还是她现场临时加钱请的。
她看了眼时间,塞伦盖蒂的机场已经关闭,向南今天是走不了了。“去找他,把你的行李拖到我房间来。”要是把他赶走,换一间酒店,遇到其他国人,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杭西转身就要走,向南抓住她的手腕,嗓音低沉,“别走。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她没有回头,“我不是要走,只是打个电话给前台。让他们多送床被子来。今晚你睡地上。”
她没有看见,向南慢慢浮现了一丝笑容。
斜阳照进这间屋子,好心的中国小哥才从越野车上下来,匆匆赶回酒店,给向南送行李。
是杭西开的门。
开门的瞬间,杭西觉得这位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的陌生国人好像突然换了一副面孔,脸上那种炙热和激动不是假的,想来此前几天也忍得很辛苦。
两人轮番道谢,但总觉得太浅薄。若不是他的一句话,向南不知道要怎么呆在大堂苦等杭西。而此人,显然误会了。他话里话外都把他们当成已经恋爱的情侣,“你们太客气了。其实你们完全可以报另外一个团的,反正这时节塞伦盖蒂的风景就那样。等他活动结束了,你们一起玩岂不正好。向南现在才到,后面也没几天活动了。太可惜了。”
在这样的粉丝面前,杭西原先想的红包太俗。向南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张漂洋过海带过来的新专特制黑胶唱片,细心地签好名送给他。
他抱着那张唱片,更激动了,脸都有些微微涨红,“那个,那个…”
“合照是吧。”杭西问。
“对对对,我找我女朋友来替我们拍!”他一溜烟就跑走了。
杭西看着他的背影,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遗憾,“那张唱片是你原先打算要送给我的吗?”
向南眼睛一亮,心情大好,“家里还有,等回国了我拿给你。”
他不远千里万里也要送这张专辑来,当然是在那个小误会之下,杭西接受采访连一丝口风都不露,一点面子工程都不做。
当记者提问她最近有没有听歌,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音乐时,她竟破天荒地说:“不听歌,我会员到期了。”
杭西又问:“那张编号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没有编号。这套黑胶不对外出售,只是自己收藏一些。”
她还没回应,中国小哥带着同样激动的女朋友也来了。速度之快,他们之间的谈话才刚过两轮。
四个人在杭西的房间拍了三张合影。杭西用眼神示意向南,他又艰难地开口,“那个,麻烦先别发。”
“当然。”两人一口答应,并深情看向他们,对视一眼,笑种在脸上,“等你们官宣我们再发。”
人一走,房间里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之中。
面对这些误解,不仅是向南,就连杭西也没有表露出半个不字。
杭西坐在远处,向南蹲在靠近沙发的地方收拾行李。
他带了不少行李过来,总之不会是只住一两天的行李额。杭西眼看着他,只拿了一点必备的洗漱用品拢在怀里,就合起箱子,站起来往卫生间运。
站起来的一瞬,身形恍惚。杭西一直在背后悄悄地看着他,看到这一幕,铁质靠椅地毯上磨出难听的撕拉声。他右手按住沙发扶手稳住,回头看她。
很多话已经不必说。
杭西已经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她一路尾随着他走进卧室。听从杭西的指派,向南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就准备把刚刚送来的被子往地上铺。
杭西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期待的眼神里,说:“晚上气温低,你睡床吧。”
这间房并没有宽大的多人沙发,只有两张单人座。而很明显,杭西也不打算委屈自己躺地上。两床被子泾渭分明地平铺在一张双人床上。
上一次看到这种被子的折叠方式,还是在她高中军训的时候。
两人轮流洗澡,为了避免尴尬,休息的那个人就在小阳台呆着。
杭西在阳台的桌前坐了许久,久到一杯红酒都已经喝完。空气里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爽味道,她回头看去,向南靠在门边,也正看着她。
她点了点身旁的位置,向南应邀坐下。
杭西给两人各倒一杯,又喝了一口,悠悠地问:“机票买好了吗?”
“还没。网站要到明早十点才有人上班。”
她点点头,没了说话的意愿。
谁知,向南说:“我看那飞机很小。要是我睡过头了,买不到怎么办?”
他这已经不是司马昭之心了,而是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
杭西有点惊讶,转头看着他。“那就无耻了。”
“无耻?”向南闷声笑,有点落寞,“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下午五点。”他和杭西的杯子碰杯,小声说:“放心吧。我不会和你一班飞机回去的。”
杭西的行程也只剩两天,纵然她有心,也是没办法在这时候留下向南和她一起。他知道的,也安排好了机票,硬是要诈杭西一把。
“你慢慢喝吧,我先回去睡了。”杭西气鼓鼓地说。
酒店主打野奢,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有虫鸟兽的声音,尤其在这间沉默的房间。
杭西已经特意睡前喝了酒,但还是心事重重睡不着,特别是身边还躺了一位成年男子。她很清楚,并不是作为演员对肢体接触不在意,反而,她是很敏感的人。她也清楚,是为了什么同意他躺在这里。
她动了一下,用余光看向他的眉眼。他已经合目休息。
但就是侧头这么一丁点声音,还是被他听见了。
“别紧张,别害怕。”
“你不累吗?飞了这么久。”
“不累,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杭西沉默。
“下午的时候,你为什么说我让你也变成了笑话?”
她知道原因,也不会说出口。趁着一点酒意,一点他尚未睁开眼的闲适,杭西说:“想到现在还想不出?”
“想太多。一会儿觉得是那个,一会儿觉得是这个。”对于杭西,他一向是没把握,一向是笨拙。
其实但凡他恢复平常两三分的敏锐,就会发现,杭西的不回答就已经是回答。
两人继续沉默,而后,都坠入梦乡。
次日一早,杭西先蹑手蹑脚地起床,赶着去参加最后一天的活动。想了想,看着床上还规规矩矩睡着的向南,她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太多信息,只是祝他一路顺风。
然而,就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国内的舆论迅速转向。
起因是向南的专辑全部单曲释出,有粉丝认真听了整张,发现这十首单曲都是在写一段感情。不管是前期暗恋的甜蜜,还是后期求而不得的痛苦,亦或是被戏称舔狗之歌的怨夫风,不过都是对一个女生。
歌里的她连代号都不曾出现过,但她的细节遍布整张专辑。最重要的是,他在歌里写“初次的相遇,你我在前年的冬天”
最重要的是,全世界众所周知,《背后》是在一个春夏之交开机的。
还有许多和杭西匹配不上的小细节,譬如写她是位沉默寡言的人,譬如写她是个格外敏感的人,譬如写她是个纯真童趣的人…和大众心中的杭西并不相符,更与剧粉心中的小太阳人设不符。
一大部分人越扒越愤怒,纷纷替杭西鸣不平。不少人发现了早期电视剧宣传中他忽然冷下的脸,集锦成短视频在各大平台疯狂传播。第二天下午,爆料频出。有不少综艺的幕后人员出来爆料两人私下的关系冷淡以至恶劣,那档旅游综艺的离职编导更是大胆爆料是向南的经纪人张依然亲口要求他们剪辑掉两人的互动镜头,根本不是前期粉丝臆想的为了防爆…
诸如此类,一切的真与假,都如同狂风暴雨一般袭来。
而彼时,杭西还在看动物大迁徙。向南已经飞上万米高空。
第三天,杭西终于回国,被团队的人从机场接走。
她坐在车里,把那张海外卡换成自己常用的另一张国内的SIM卡。她处理了几条信息,坐在车里开始刷手机。
刚一打开,迎面而来的是经典的营销号配音口吻。
“第一章,归国!虽然近日航向CP 彻底BE了,但是影后杭西还是状态满分,笑容满面走出机场。”
她没看完这一条,迅速切到此人的主页面,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另一条总结始末的视频。
她全程戴着耳机,因此,车上的众人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向南的歌,她听过,在向南来塞伦盖蒂找她之后。甚至,在刚刚的飞机上,她还在循环这张专辑。所以她自然知道这张专辑是为谁而写,他那些带着隐秘的暗号是什么意思。
杭西看了眼时间,又看了身边格外乖巧的小白,摘下耳机,“先不回去了,去公司一趟。让方圆在办公室等我。”
走进那一层,原先的那些探究的目光,竟然都统一变成了一点可怜的神情。
这件事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杭西就可以收获太多。只要再推波助澜几条girl‘s power,她可以吸走大批量的剧粉和CP粉,用粉丝运营的话说叫提纯。
方圆坐在办公桌后,如临大敌。
此刻,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与杭西关系最密切,最清楚她和向南的人,小白、方圆和她自己。
“这件事发酵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圆:“这件事跟你关系不算大,我考虑到你还在旅游…”
“够了。”同样是也在旅行,方圆那时候就能在向南前脚离开公司后脚就发信息通报给她,现在又来说什么旅行的考量。“说实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你赶紧制止公关发那些乱七八糟趁机乱踩的通稿,有那个劲,攒到电影节吧。”
这段时间,方圆经常感觉到无力,此刻也不例外。“你看到什么了?那不是我们发的。你是不清楚你们的CP有多火爆,我们没有刻意运营粉丝,但这个数据就是很亮眼,背后的人群就是成千上万。”她还说少了呢。“杭西,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们什么都不做,也会被人潮舆论推着走。”
“小白,你说。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转向在一边沉默降低存在感的助理。
小白瞟了方圆一眼,她无奈地点头。“这个是向南老师拜托张依然,转告我们团队的。他不让说。”
就算不说,杭西也只是多快活了两天,有什么打紧。
方圆苦口婆心,“杭西,你就算知道了,你也做不了什么。舆论就是这样,你越理它,它越粘着你。等他那边冷处理之后,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忘了。就算你们有一天官宣了恋爱,也不会影响什么的,甚至那时候还可以为他平反一波。”
向南呆在自己家里,听张依然的话,让他这几天少出现少上网少理舆论。不如直接飞到海外等过完年再回来。
其实这类感情的揣测实在不算什么丑闻,只不过他和杭西的CP太过火爆。眼下不仅粉丝反扑情绪浓烈,几家见不得其他人吃肉喝汤的同行也下了死手,定要把他钉在爱炒CP负心汉的位置上。
经此一役,大幅降低他在大众心里的好感度。像他这种不爱出来参加活动的歌手,再沉寂个几年不发专,能影响的到谁呢,还会有谁在意他?一鲸落万物生。多少人都在嗷嗷待哺他手上的资源。
门铃响了三遍,向南这才起身开门,总归是没有这么有耐心的快递员的。
这一次,位置颠倒,门外的是一脸倦容的杭西。
而他,眼圈也红了。
他转身,杭西站在门口语调轻松,“别打电话啊。我直接告诉你,你的位置就是张依然暴露给我的。”
他笑着点点头,“给你拿拖鞋。”
“哦。”
杭西大致打量了下这个家,空旷、整洁,没有人味儿。
地暖开得暖烘烘的,向南还是给她端了杯温水。
她润了润嗓子,“我是来要东西的。”
向南狐疑地看着她,杭西接着说:“你不是说等我回国要送我唱片的嘛,我回家看了,快递箱里根本没有,公司也没有。”骗他的,从公司出来,她就直接来了张依然给的地址,就连那些旅行的大行李箱都还在后备箱放着呢。更不要提她现在是长途跋涉,不得休息的憔悴面容。
不过她赌对了,向南确实还没寄。
他原先是不准备寄出去的,但是现在更好。“我去给你拿。”
“我跟你一起吧。”杭西从椅子上下来,跟上他。
听到这话,向南停下了步伐,回首站在玄关处等她。
杭西迈着轻快的步伐靠近,脑子里回响起她对方圆说的。
“那时候就迟了。我跟他之间已经有过一次时差,我不可能再人为制造另一次。方圆,你说的其实没有什么错。错就错在我没办法亲眼看着他被舆论裹挟而无动于衷。我喜欢向南,就是这样。”
向南的书房,更准确地说是乐器室,各个角落里都散落着不一样的乐器。杭西摸了摸他靠在墙角的吉他,笑笑没说话。
向南从书柜上抽出一张递给她,“给你,第一张。”
“第一张?”她翻来覆去地在这张唱片上找并没有找到什么编号,“你不是说没有编号吗?”
他解释道,“是厂里给我的第一张。”
杭西又还给他,很认真,“我也要签名。”
向南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认命地转身抽出支笔给她签上:
To 全世界最具天赋最会演戏的影后杭西女士
随后是他一如既往飞扬的签名。
“总不能真让你这张和那个小哥的一样吧。”他七嘴八舌地解释,其实杭西压根没准备问。
她接回唱片,递出手机,“你介意我在你家拍张照片吗?”
向南笑容凝滞在脸上,而后坚定地摇摇头,“杭西,不必。”
他们都知道如果拍了,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
“艺术创作本就是源于现实,超越现实。只要我一直沉默不表态,没有道理一直追着我不放。只要我还能写出歌,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但还是委屈的。
杭西没有多强求,小白还在楼下车里等她。
当晚,杭西罕见地发了一条新动态。
「刚下飞机就收到了礼物,感谢@向南。流媒的我已经听过,唱片就用作珍藏。好好听,好喜欢。」
配图是一张她抱着唱片的他拍。
在小白的再三确认下,杭西还是坚持把那行to签露出来。
此文一发,舆论又变了些。一部分人仍旧坚持杭西是体面人,此刻不过是被要求出来分摊火力,另一部分人则是重新陷入,此前种种,都有了找理由的动力。
杭西发布两分钟,向南还是没有回复。
她转头去微信,点开私聊对话框,把人从请勿打扰里拉出来。
「记得回我。」
向南先是呆呆地回复了她的微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反应了约莫三十秒,才迅速切到张依然不让他去的平台,杭西和他的名字被高高挂在榜首。
半分钟后,杭西在线刷出他的回复。
「多谢你的喜欢。」
她在屏幕后轻笑一声,快速打字。
「一起努力」
今日一出,挽回了不少粉丝。就连一天前的某位神神叨叨的澳洲IP都被原谅了。他在舆论骂战最凶的时候跑出来说了句“相信爱的力量,静待花开”,被路人怒冲成装人脉姐编瞎话。他也只是窝囊地反驳自己是男生。今日之后,也被扒出来曾经和杭西同定位在坦桑尼亚,一定是知情人士,一时被奉为粉丝圈的圭臬。
跨年的时候,向南在芬兰陪妈妈。
隔着时差,在国内的零点,杭西接到向南的越洋电话。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向南。不过芬兰这时候还没到时间吧。”
“我不是怕你守不到六点嘛。”
“确实,没有在六点起床的计划。不过,”她峰回路转,“我现在住在老家,六点我爸妈应该已经敲锣打鼓地醒了。”
“所以?”
杭西在床上滚了一圈,这人真是有点明知故问。“所以,六点我很容易就会醒。”
“所以?”
“所以六点我爸妈会做早饭。”
“所以?”
向南和杭西在两端都笑了。
“你烦不烦啊,向南。”
“烦啊。”他的话像是直接把电磁波传到了杭西的耳边,震得她麻麻酥酥的,“Because I miss you so much.”
也许是听到杭西这端的沉默,向南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待他反应过来,无比缱绻地呼唤了一声,“杭西。”杭西已经整理好心情,“赫尔辛基也不早了,和你妈妈出去吃饭吧。我先挂了,晚安。”
早晨六点。
杭西准时拨出电话,“新年快乐,再一次。”
王芬不和年轻人弄这些跨年的东西,十点多就在楼上睡着了,此刻向南一个人呆在楼下的客厅里。
“新年快乐,杭西。”他躺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吊顶,心也和那盏吊灯一样,摇摇晃晃,“上一个电话我有事没说。”
“什么?”杭西还不清醒,头埋在被子里,话音也很低。
那边停了一会儿,“春节可以去你家拜访吗?”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又或者是惊醒的。
向南听着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得大笑起来。爱让人变得笨一些,连杭西也不例外。“上个电话被我妈听到了。”
他和母亲住在一起,行事多有不便。况且现在两人还没确认关系,又是旧相识,所以一向都是避免叫她的名字。但是那句“I miss you”出卖了一切,王芬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杭西啊。”
他害羞地点点头。
“正好,咱们回去吧。我也去杭州看看老朋友。”
杭西从床上坐起的状态又慢慢倒回到枕头上,“王芬阿姨要回来啊。”
“还有我。”
她想起在芬兰湖区的那一餐,抿着嘴笑,“知道。”
“你睡回笼觉吧,过几日见,杭西。”
杭西果然如他所说,睡了个回笼觉,等她起床,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这顿饭吃得她食不知味,全程都在思索用什么办法一不小心把王芬阿姨要回国这件事捅出来,还能顺手把她和向南的事情提一提。
“想什么呢?不认真吃饭。”杭年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杭西嘟着嘴,“工作,想工作呢。今年过年我呆不到十五,初八之后就有工作飞法国参加时装周,还要聊几个剧本。”
杭年伸着筷子求她别说,一提这个事情他就心烦意乱,杭西早听他们夫妻的安排进学校根本就不会这么辛苦。
倒是席沁接了话茬,“那你初八就要走啊?”
“初七就走。初八要先回北京,从北京飞。”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什么普通的家庭聚餐。“那我安排你王芬阿姨初六来咱们家吧,正好一起吃个饭。”
正是展露影后演技的好时候,“王芬阿姨?她今年回国过年啊?”
席沁咀嚼的动作像是被放进了慢镜头里,杭西一阵心慌。“你知道她回国过年?”
“我不知道啊,这不是你说的吗?”
“哦,没有。她就是回来看几个老朋友。”她又恢复正常速度,夹菜送饭。
杭年这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插了一句,“王芬怎么突然回国了?”
“你认识王芬阿姨?”
“对啊,她不是你妈大学同学嘛。”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并不足以让杭西心底的石头落地,但是没关系,她总有办法。
初六,王芬母子应约前来。
杭西把人安排在西湖边的一个私人会所。
趁着上菜的功夫,三位老人坐在桌前叙旧。杭西和向南背对着正门,面对湖景的玻璃窗对聊。
向南双手插兜,往背后觑了一眼,“你是怕被传菜员看到?”
杭西笑,“才不是。这家店的老板是我爸的学生,保密工作一流。你不用担心这个。”
“那我该担心什么?”他平目远视,杭西却总是觉得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于是长吸一口气,“担心我妈和你妈还会有什么招数。”
“没有什么招数了。”他轻轻说。“因为我妈现在对我完全信任。”
其实杭西一直以来的猜测没错。芬兰之行,是席沁和王芬联手设下的重逢戏码。她们之间的感情如此之好,从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彼此的孩子都在一个行业里。但苦于没有交集,王芬也没什么精力回趟国帮忙牵线,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那部电视剧的热播,饶是再演技派的人在母亲面前总是白纸一张。
刻意泄漏去芬兰的行程,支开杭年,拒绝杭西的第一次陪同,都是她剧本里环环相扣的情节。杭西想不到在芬兰的那么多次避着他们两人的深度沟通里,有几个回合没提到他们。甚至此时此刻,听完向南对他和王芬对话的回忆,杭西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三个人好像自成结界,一起回到了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
杭西脸上的怒色不加掩饰,向南亲昵地朝她歪了歪头,“又觉得被戏弄了?”
对于向南来说,自然觉得芬兰之行是件好事,但与此同时,这也不妨碍他此时此刻体会杭西的心情。
她是被硬生生一步一坑退到芬兰来的。结果是好的,不代表她需要接受这个过程。
“当然。”杭西说,“我和你,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就算她们之间有过去的情分在,也不可以瞒着我们做下这些。”
“那就报复回去啊。”
他说得很轻巧,杭西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向来纤细敏感,许多心思已经不太向他人说。向南是第一个不仅听得到,听得懂,还不忽视认真给她出谋划策的人。
站在日光下,他又说:“想不出办法?我可以先委屈我一下。”
杭西别过脸去,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笑得很开心。“你受的了委屈?”她怎么记得某人因为出道之初被某家卫视忽视,此后不管谁来请,不管是多么必要,都坚决不上某家卫视的节目。就连是台网双播的也不行,那家卫视买他的音乐版权也比别家要困难得多。最后没办法,只好直接挪用某个平台的音乐库,间接购买。
这还不叫气性大,杭西不知道什么才算。
向南只说了六个字,“为你,甘之如饴。”
杭年在后头招呼他们落座吃饭。
轮到向南敬酒的时候,杭年看着他笑着调侃,“你肯定不记得我了。叔叔我可是一岁一岁看着你长大的。”
向南很肯定,眼前的杭年,是他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的人。他的疑惑写在脸上,两位妈妈聊的正起劲,没有人阻拦杭年,他开口便道:“你妈妈每年都会寄信过来的。当时怀你的时候,以为是个女儿。我们家呢,以为是个儿子。没想到,竟然是阴差阳错,你是个男孩,杭西是个女孩。”
他话说到这里,席沁也反应过来了,拍拍他的手,让他停下。
王芬每年都会寄信过来?可是,当时席沁可说这是近一年才联系上。席沁自知自家老公泄密,她立刻心虚地转头,朝王芬说了几句。再次抬头,席沁已经恢复如常,倒是王芬阿姨对着杭西腼腆地笑了笑。
杭西并没有捏住一点把柄不放,而是出乎席沁预料的,轻易地放过。“看来王阿姨和妈妈感情确实很好。”
王芬心道杭西并不像席沁说得那么敏锐,放松了许多,“是呀。当时我特别想要一个女儿,生下向南还遗憾了好久。”
杭西托着下巴,人畜无害,“那我认您当干妈得了。”
此话一出,全场除了杭西,谁都笑不出来。
“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是小孩,认什么干妈。”席沁很快地否决,把话题转到向南身上,“向南,你妈妈刚刚跟我说过几天想去广东玩,你和我们一起吗?杭西有工作,明天就要走。”
“当然。我近一个月都没有什么工作,你们定目的地,剩下的交给我就行。”向南在广东开过好几次演唱会,对当地也还算比较了解。席上几位长辈不管提出什么样的旅行问题,也能及时地回应上。
他留在桌下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捏了捏杭西的右手。杭西刚刚的表情不对劲。
谈笑间饭局就这么结束,席沁安排了两位舅妈来家里陪她们搓麻将。
舅妈们一进家门,就对着站在一起的杭西向南指指点点,大舅妈脾气更耿直些,直接开口:“你俩是真的啊?”小舅妈也挽着她的手,眼里冒星星。
杭西不知道怎么解释,指了指屋内,“你们今天陪客陪的就是他妈妈,是我妈的大学同学。”
“那不更巧了,缘分天定。”
“对呀对呀。”
眼看着两位舅妈已经陷入自己的幻想之中,杭西再想插手解释什么,解释了这一趟,后面确认关系难不成又要解释一通。想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她分别同向南介绍自家这两位已经扭在一起的妯娌,向南一一见过。
杭西想了想,还是把人拉到了角落里,仔细叮嘱:“这事儿吧,现在外人还不知道。所以两位舅妈,你们别…”
“懂。”
“就是。”小舅妈也附和,“你这,我们都懂。现在是地下恋,你们行业特殊不便于公开。放心吧,也就是回家跟你舅舅说一说。外人我们嘴巴严着呢。”
杭西勉强笑着点头,她怎么觉得这分明是泄漏的号角呢。
转过身,向南还在原地。
她以为,他少不了要揶揄几句。谁知道,向南说:“吃饭的时候,你为什么很惊讶?”
“因为我去的是C家在法国的秀,所以理所当然地以为也会在法国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