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锐的哨声仿佛一道无形的利剑,瞬间划破了帅府后院的死寂。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道矫健的身影自各处屋顶、暗角疾射而出,带起的劲风吹得院中落叶狂卷。
为首之人正是雷焕,他手持一柄环首刀,眼神冷厉如冰,落地无声,直扑那两个黑衣刺客。
院中的刺客显然没料到援兵来得如此之快,惊愕之下,攻势却愈发狠辣。
持刀那人而另一人则反手掷出数枚黑色的铁蒺藜,意图阻拦雷焕等人。
雷焕身形不停,手中长刀一卷,刀光如匹练,将袭来的铁蒺藜尽数磕飞,发出“叮叮当当”一连串脆响。
他身后两名亲卫则默契地分左右包抄,瞬间封死了刺客所有退路。
屋内,裴照早已趁着刺客扑入的瞬间,侧身滚地,避开了那淬毒的刀锋。
他顺势抄起一截断裂的木架腿,手腕一抖,精准无比地砸在刺客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刺客吃痛闷哼,短刀脱手飞出,深深地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还不等他反应,雷焕已如猛虎般冲入屋内,环首刀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寒光闪过,那刺客的喉咙处便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线。
他双目圆睁,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踉跄两步,轰然倒地。
院中另一名刺客见同伴瞬息毙命,大势已去,他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黑血,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从警哨响起到战斗结束,不过十数息的功夫。
雷焕快步上前,先是探了探两名刺客的鼻息,确认都已经死透,这才转身看向裴照,声音紧绷:“裴先生,您没事吧?”
裴照缓缓站起身,脸色因方才的剧烈动作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搜身,查验牙口,看看有没有线索。”
他的镇定让雷焕心中暗自钦佩,立刻躬身领命,招呼手下开始仔细检查。
很快,李澹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进了这片狼藉的小院。
他先是目光如电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照身上,见他衣衫完整、并无明显伤痕,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雷焕单膝跪地,沉声回禀:“殿下,是死士。牙槽中藏有剧毒,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兵刃也是制式,看不出派系。但从他们的身手和行动来看,绝非普通江湖人,更像是军中精锐。”
李澹的目光冷了下来。
能在戒备森严的帅府之内,如此精准地找到裴照的藏身之处,并发动雷霆一击,这背后必然有一张细密的网。
“帅府之内,有内鬼。”裴照的声音清冷,一针见血,“而且地位不低,能知晓殿下对我的安排,还能避开日常巡防的路线。”
李澹点了点头,深邃的眸子里寒光闪烁:“雷焕,封锁帅府,彻查所有出入记录!此事,孤要一个水落石出。”
“是!”
夜色渐深,帅府之外依旧灯火通明,兵士往来巡查,气氛肃杀。
而在主院书房下的一间密室之内,烛火却静静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拉长变形。
李澹端坐于主位,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冰冷的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踏在人心的鼓点上。
裴照坐在他的左手边,刚刚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杜明渊则风尘仆仆地站在桌前,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
密室石门紧闭,雷焕如一尊铁塔,亲自守在门外,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
“殿下,查清楚了。”杜明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沈墨清的人正在秘密走访当年赤焰军幸存者的家眷,遍布边城周边的十几个村镇。”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摊在桌上。
“我的人混进去打探到,他们询问的重点有两个:一是当年赤焰谷事变的具体细节,尤其是有没有出现过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或是流传过什么‘巫蛊’、‘邪术’的传言。二是,这些家眷近期是否与‘裴先生’您有过接触,或是在别处听说过任何关于您的‘奇闻异事’。”
杜明渊的目光转向裴照,带着几分忧虑。
裴照的面色没有变化,这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沈墨清就像一个最固执的猎人,一旦咬住猎物的气味,就会沿着所有可能的轨迹追查下去。
这时,一名化装成货郎的东宫暗线被杜明渊从暗门带了进来。
他躬身行礼后,用更快的语速补充道:“启禀殿下,裴先生。除了乡野走访,沈御史的人还试图接触镇北侯身边的几名亲兵,旁敲侧击地打听侯爷对裴先生的真实看法。另外,京城刚刚传来消息,宁王府近日与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过从甚密。虽然他们没有直接与沈御史接触,但据我们安插在御史府中的人回报,其所议话题,多涉及‘边境异事’、‘太子亲信来路不明’等字眼。”
暗线退下后,密室内的空气愈发沉凝。
烛火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裴照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信息在脑海中飞速串联、推演。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眸光清冽如水。
“一张网正在形成。”他平静地开口,“沈墨清是织网的人,他内心对‘异常’的执着越来越强,几乎已经认定我使用了某种不容于世的‘邪术’。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张网寻找足够坚韧的丝线。”
他顿了顿,看向李澹:“而宁王和他那些党羽,则是躲在暗处,不断地往这张网上吹风的人。他们要把这张针对我个人的网,吹成一张能够罩住殿下您的大网,试图将‘用人不当’,升级为‘蓄养妖人、图谋不轨’的滔天大罪。”
李澹指尖的叩击声停了。
他看着裴照,眼神深邃:“所以,今日的刺杀,是他们等不及了。无论宁王还是旁人,他们都想让你彻底闭嘴,造成死无对证的局面,再将脏水泼过来。”
“是。”裴照点头,“我若死了,沈墨清的调查便会坐实‘畏罪自尽’或‘被灭口’的嫌疑,殿下您百口莫辩。”
杜明渊听得心惊肉跳,急道:“殿下,绝不能让他再这样肆无忌惮地查下去了!否则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对您的大业极为不利!”
李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烛火。
跳动的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映出两点明亮的光斑,却照不透那眸底的深沉。
“当然不能让他再这样查下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断力。
他转向杜明渊:“杜先生,将我们之前掌握的,关于宁王党羽在兵部、户部贪墨边饷、倒卖军械的那些证据,挑选几份证据最确凿、却又暂时动不了他们根基的,整理出来。”
杜明渊一愣,有些不解。
李澹继续说道:“然后,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渠道,‘无意’间,透露给沈墨清的那个门生,赵文启。”
杜明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引沈墨清分心,让他去查宁王?”
“赵文启此人,我观察过。”裴照接口道,声音平稳,“他虽敬畏其师,骨子里却是个功利心极重的人。他渴望建功立业,以求在清流中站稳脚跟。而且,他对宁王一党的骄横跋扈并无好感。一份送到嘴边的、能扳倒几个朝廷蛀虫的功劳,他没有理由拒绝。”
“只要他将证据呈给沈墨清,”裴照的分析丝丝入扣,“以沈墨清那种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必然会分出精力去核查、弹劾。如此一来,他追查我的力度自然就会减弱。”
杜明渊抚掌赞道:“妙计!此为围魏救赵之策!宁王想借沈御史这把刀来伤我们,我们就让他自己尝尝这把刀的锋利!”
然而,裴照却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沉静:“此计可行,但恐怕,只能拖延一时。”
他看向李澹,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思:“殿下,沈墨清与宁王不同。宁王图的是利,是权。而沈墨清,他志在‘肃清异端’,捍卫他心中的纲常法度。宁王的贪墨在他看来,或许是必须惩治的‘劣迹’,但未必能彻底转移他对我的关注。一旦他处理完宁王党羽的案子,回过头来,只会用更严苛、更偏执的眼光来审视我。我们还需要一个更直接的应对之法。”
李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裴照垂眸,似乎在组织语言。
“堵不如疏。既然他执意要为赤焰谷一战的‘士气骤振’寻找一个答案,那我们或许……可以主动提供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合理的解释?”杜明渊蹙眉,“裴先生,您当时的情况……如何解释才算合理?”
裴照抬起头,看向李澹,眼神中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冷静。
“军中已有传言,说我当时分发了用‘家传秘药’制成的提神醒脑香囊,给前线将士嗅闻,以激发血气,暂时忘却疲劳与恐惧。”
他缓缓道:“此说虽然听上去有些牵强,但比起虚无缥缈的‘妖术’,更容易被常人所接受。也符合我平日里展露出的‘略通医理’的人设。”
李澹目光微动,显然是被这个想法吸引了。
裴照继续完善着自己的计划:“我们可以暗中推动这个传言,让它传得更广,更逼真。同时,准备好所谓的‘香囊配方’,以及一批实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配方自然是真的,只不过用的都是些寻常的安神醒脑的药材。若沈墨清真的追查到这一步,我们便可将这些东西‘顺理成章’地抛出去。再让几位当时在场的、绝对可靠的军官统一口径,坐实此事。如此,他即便心中再有怀疑,也拿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用一个精心编造的、可以被验证的“真相”,去覆盖另一个无法解释的真相。
这确实是应对沈墨清这种人的最好办法。
李澹沉吟片刻,最终,他抬起眼,看向裴照,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可。”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代表了最终的决断。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了两步,思路清晰地开始下达命令。
“就按你说的,双管齐下。”
他先看向杜明渊:“散播宁王罪证之事,事关重大,必须做得滴水不漏,要让赵文启深信不疑,这是他自己‘查’出来的。此事,立刻去办。”
“遵命!”杜明渊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随后,李澹的目光落在了裴照身上,但话却是对门外的雷焕说的。
“雷焕。”
“属下在!”雷焕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李澹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按裴先生方才所言,去准备‘香囊’和‘药材’。记住,配方要寻常,但用料需精良,要经得起任何太医的查验。另外,挑选几名当日参战的百夫长,让他们知道该怎么说。”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裴照脸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为人察的关切。
“此事,你亲自盯着,务必万无一失。”
雷焕领命,正要起身,却听裴照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药材可备,但配方细节,我想亲自拟定。”他看向雷焕,补充道,“劳烦雷队长去药房取些薄荷、冰片、川芎一类的常用药材来。我要确保,这香囊的味道,与军中常用的跌打药膏气味,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李澹看着裴照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
细节,决定成败。
一个足够逼真的谎言,需要无数个无可挑剔的细节来支撑。
他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去吧。”
雷焕重重应了一声,起身快步离去。
密室中,再次只剩下李澹与裴照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错纠缠,仿佛一场无声战役,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