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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授勋风波

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狠厉的催促:“头儿说了,此人乃太子心腹,能言善辩,恐有异术,务必一击毙命,不能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如鬼魅般翻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地。

他们身着边军常见的灰布短打,身形精悍,动作间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绝非寻常兵士。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幽蓝,显然淬了剧毒,另一人则从怀中摸出一个细竹管,对准了窗户的方向。

杀手!

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裴照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李澹将他安置在此处,就是为了避开校场的风波,让他远离所有人的视线。

而这些人,却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并且是在授勋仪式这个防备最严密也最松懈的时刻动手。

帅府之内,必有内鬼!

他没有时间多想,几乎在对方举起竹管的瞬间,整个人便向后疾退,同时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木架。

“哗啦——”

木架上的铜盆瓷器应声落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动,瞬间划破了后院的宁静。

“动手!”院中的刺客见行踪暴露,再不迟疑。

持竹管那人一口气吹出,数枚淬毒的细针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成品字形射向窗户。

而持刀的刺客则一个箭步冲上,一脚踹开窗棂,如猎豹般扑了进来!

与此同时,边城校场。

秋风猎猎,卷起漫天尘沙,吹得将台上方的日月龙旗呼呼作响。

数千边军将士身着铁甲,按序列排成一个个森然的方阵,刀枪如林,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高台之上,明黄的华盖下,李澹身着繁复庄重的太子朝服,头戴九旒金冠,面容肃穆,端然落座。

他身形本就清瘦,此刻被宽大的礼服一衬,更显清冷孤高,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台下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镇北侯杨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沈墨清,以及一众边城文武官员,分列其身后两侧。

杨烈一身戎装,面色沉静,目光在台下的军阵中逡巡,偶尔与相熟的将领对视,微微颔首。

而沈墨清则如一尊冰雕,身着绯色官袍,花白的眉毛紧紧锁着,眼神锐利如刀,不放过仪式中的任何一个细节。

高台之下,正对主位的,是一支不足五百人的队伍。

他们的甲胄样式略显陈旧,许多上面还带着无法修复的砍痕与凹陷,但每个人都站得如松柏般挺直,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们的脊梁。

赤焰军。

韩啸就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今日卸下了吊臂的绷带,任凭那只尚未痊愈的手臂自然垂落,仿佛那深入骨髓的伤痛根本不存在。

他抬着头,迎着高台上太子的目光,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光亮,混杂着二十年的屈辱与一朝得雪的激动。

“吉时已到——!授勋仪式,始——!”

随着司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沉重的号角声呜咽响起,传遍整个校场。

仪式按部就班,庄严肃穆。

李澹亲自起身,从内侍托着的盘中拿起一份由他亲笔书写的嘉奖旨意,声音清朗,传遍四野。

“……兹有赤焰谷守将韩啸所部,临危不退,浴血奋战,全歼来犯之敌,功在社稷……特旨,擢韩啸为昭武校尉,其所部授予‘锐锋营’番号,记大功一次,赏……”

旨意不长,却字字千钧。

当“锐锋营”三个字从太子口中念出时,台下那支队伍里,不少铁打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不再是叛军,不再是无名无号的孤魂野鬼。

他们有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被朝廷,被太子殿下,亲口承认。

韩啸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与杜明渊及身后数十名有功将士代表一同上前,甲胄摩擦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单膝跪于台下。

“臣,韩啸,领旨谢恩!”

李澹走下台阶,亲自将崭新的昭武校尉印信与一套玄色镶金边的校尉官服,交到韩啸手中。

那一枚沉甸甸的黄铜印信,落在韩啸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中时,他的手臂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枚印,太重了。

重得像二十年里死去的每一个兄弟的头颅。

接下来,是受赏将士致辞。

韩啸将印信交给身后的杜明渊,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转身,面向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的兄弟们,目光从他们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扫过。

最后,他才转回身,面向李澹,面向台上所有官员,也面向台下数千边军同袍。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沙场的血腥与二十年的风霜。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撞击。

“末将韩啸,代赤焰军旧部,谢陛下天恩,谢太子殿下信重!”

他没有自称“锐锋营”,而是用了“赤焰军旧部”这个称呼,这个开头,就让沈墨清的眉头皱得更深。

“二十年前,赤焰军蒙冤,数万兄弟血染黄沙。活下来的,也背负着叛军的名号,苟延残喘,活得不像个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在低吼。

“今日,殿下为我们洗刷污名,让我们能重新穿上这身甲胄,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他猛地一顿,目光扫过台上的沈墨清,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坦荡与决绝。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当官受赏!是为了告诉那些死在二十年前、死在赤焰谷的兄弟们——”

他的声音颤抖了,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赤焰之心未冷,忠魂终得昭雪!”

话音落下,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身后,四百多名赤焰军旧部,齐刷刷地跟着捶响了自己的胸甲。

“咚!咚!咚!”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只有这沉闷如战鼓、整齐划一的捶胸之声,回荡在校场上空。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捶击的不是冰冷的铁甲,而是压抑了二十年的冤屈,是埋藏了二十年的忠诚,是献给逝去同袍的血泪祭奠。

在场数千边军将士,鸦雀无声。

许多将领感同身受,眼眶泛红。

他们或许不了解赤焰军的全部过往,但他们看得懂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听得懂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捶胸之声。

那是兵的魂。

就连一直面沉如水的镇北侯杨烈,此刻脸上也露出一丝动容与感慨,他看着韩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悍不畏死的自己。

沈墨清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他紧紧地盯着韩啸,像是在审视一件最危险的兵器。

韩啸的这番话,太高明了。

它避开了所有可能被指摘的“逾矩”言辞,通篇只讲“忠”与“冤”,将赤焰军的形象,从一支有“前科”的部队,瞬间塑造成了忠勇蒙尘、百死不悔的悲情英雄。

更重要的是,他句句不离“太子殿下”,将这份昭雪之功,牢牢地与李澹个人绑定。

这哪里是致辞,这分明是一份血泪写就的效忠书!

是在向全军宣告,他们这支百战余生的精锐,从此只为太子一人效死!

“尾大不掉之患”,这四个字如同警钟,在沈墨清脑中轰然作响。

他必须阻止这股风向!

他眼神一凝,正要出列,用“军前失仪,言辞过激”的名义发难,将这股刚刚燃起的情绪压下去。

然而,李澹比他更快。

就在那捶胸声渐落未落之际,李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

“韩校尉言重了。”

他看着韩啸,目光平静而温和,“赤焰军之忠勇,天地可鉴,青史为凭。今日之功,非孤之恩赐,是你们用命、用血,堂堂正正换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军士,声音转为肃然。

“望尔等谨记今日,恪尽职守,卫我大梁边疆,护我黎民周全!”

话音落下,杨烈第一个鼓起掌来。

“说得好!卫我边疆,护我黎民!”

紧接着,台下的将领、士卒,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瞬间淹没了整个校场。

沈墨清到了嘴边的话,被这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李澹这番话,看似平淡,实则滴水不漏。

他先是肯定了赤焰军的功劳,将其归于“为国牺牲”,而非“为我效忠”,瞬间拔高了格局。

而后一句“卫我大梁边疆”,更是将韩啸言语中那股过于个人化的忠诚,拉回到了“保家卫国”的堂皇大义之上。

既安抚了赤焰军,又堵住了所有清流言官可能发难的口子。

沈墨清看着高台上那个身形清瘦的太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沉的寒意。

这位殿下的政治手腕,比他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仪式结束,众将散去。

沈墨清还是拦住了正欲离开的李澹,语气严肃得像一块冰。

“殿下,韩校尉之言,感人至深。然则,赤焰军毕竟曾有‘前科’,如今骤然授以实权,恐非所有将士心服。且其部众感念殿下恩德过甚,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他微微躬身,直陈要害,“臣建议,当将其分散安置,掺入其他边军之中,打乱建制,以安众心,以固国本。”

李澹停下脚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沈墨清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沈御史是担心孤驾驭不了这支军队,”李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还是担心,这支军队……只听孤的?”

一句话,直刺核心。

沈墨清心头一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臣……臣绝无此意,只是为国虑远。”他躬身答道,姿态无可指摘。

李澹不再与他纠缠,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

他越过沈墨清,径直走到杨烈身旁,开始商议边防调整事宜,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被晾在原地的沈墨清,脸色铁青。

他看着李澹与杨烈并肩而行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被众将围住祝贺、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韩啸。

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太子、一支只听他话的“叛军”、一个能言善辩身怀“异术”的幕僚……这一切联系在一起,让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一直沉默的赵文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声道:

“查!继续查那个裴照!他越是躲起来,就越说明他有问题!”

“还有,韩啸部众的籍贯、亲属,尤其是二十年前那场变故的所有幸存者,一个都不要漏!”

沈墨清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寒光。

“我就不信,顺着这些线往下挖,找不出半点‘异常’的蛛丝马迹!”

赵文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

而就在此刻,帅府后院,那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如同信号一般,彻底点燃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一道急促的警哨声,也紧跟着刺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