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厂房内部被人偷拍,尹玉隙的律师很快赶到访谈现场。
他人称林律。隐藏很深,实际是A4手下御用的律师之一。
人声嘈杂的场馆内,林律十分冷静,首先找到节目组导演,拉住尹玉隙挡在自己背后:
“我已经得到消息,有人恶意损坏尹先生名誉,也给在场各位造成了极大困惑。尹先生心思单纯,是天真纯粹的艺术家,面对这种俗世的明争暗斗,无法解答诸位的疑问,由我代替他解释和处理今天的突发状况。”
“正如诸位所知,某些心怀不轨之人伪造了尹先生的录像,引导人们相信,尹先生在利用画作洗|钱,并将视频发给节目组,目的就是扭曲尹先生原本纯洁、积极向上的公众形象。”
“录像里‘展示’的内容,纯属子虚乌有。我们已向警方报案,坚决维护尹先生的声誉。”
这是林律颠倒是非的计策,咬死录像内容造假,转移事件重心。
场内响起工作人员纷杂的讨论声:
“都是一面之词,究竟是不是抹黑还要调查才能确定。采访节目在沫国有很大影响力,不经查明,没法播放在成千上万观众的电视上。”
“但这有些谨小慎微了。”也有反对的声音出现:
“录像里,画面模糊,对话也夹带了许多杂音,并不能证明录其中的人就是尹玉隙。这时候访谈已箭在弦上,总不能因为一点谣传就撤掉节目吧?”
林律显然也抓住了这个漏洞,顺势说道:
“对,捏造视频的人,用蹩脚的演技假扮尹先生,利用人们的猜忌为他扣上罪名。此人也有充足的动机,尹先生在画界成就辉煌,想必招来许多平庸之辈的妒忌。艺术圈里,争风上位的行为大家也见怪不怪了。”
“是啊,上次不也遇到这种事?一个速写家被造谣成贪官的情妇,那个小姑娘,后来退圈了吧?”
一些工作人员似乎被说动了,只有导演,还抱着胳膊露出迟疑的神色。
尹玉隙呆然看着这一切。危机就快解决了吗,后果似乎并未太严重?恍惚中他不禁怀疑,那些点头附和的工作人员,也是神通广大的A4的卧底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尹玉隙接起,发现是自己即将签约的一家插画出版公司。
“尹先生您好。向您通知一声,公司计划有变,原定与您合作的插图企划暂时关闭,请您悉知。”
尹玉隙一顿。
“……关闭?……”
“什么时候再重启?还有我们的签约,也要推迟?——”
“对,无限期推迟。如有需要我们会告知,建议您另做安排。”
话音未落,电话“咔哒”地挂断了。
尹玉隙抬起头,林律正在几步外与访谈导演据理力争,没有注意到他接听的电话。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几周后的双年展负责人。
“啊,尹先生,我们刚才一直和您打电话,终于接通了。看来您有许多事忙着处理啊。”
负责人的语气意味深长。
“我们对双年展的内容又进行了一轮审核,您的画作不符合本次主题,与受众的期待不匹配,也不利于您自身的形象宣传。您看要不要本届展出先跳过,我们保留您后续参与的资格,等有合适的主题再向您发出邀请?”
“你们要让我放弃出展?”
尹玉隙咬紧牙关,他不能再做出退让了。
“为什么,合约已经签好了,之前怎么没说内容有问题?”
“我们是在重新评估后得出结论的。而且除了作品,我们感到您最近有舆情上的风险,参与展出须谨慎。”
“您也知道,今天下午,传出了些不利于您的消息吧。”
尹玉隙眼前黑了一下。
“你们从哪得来的消息……只是谣传,没有实质性证据……”
但他没能把话说完。尹玉隙比谁都清楚,视频就是实锤,其中的内容全都是真的。
他甚至比录像里展现的还要糟糕。尹玉隙同黑|帮往来,不仅洗|钱,还替黑|道赚钱。尹玉隙简直应该感谢勒索者,只放出他一小段的视频,没有赶尽杀绝暴露所有的真相。
双年展负责人说:“这样,您找个理由自行退出吧。”
“展方也不想为难您。我们将预留出三天期限,在此之前,展方承诺不会单方面宣布取消您的资格。”
他们是在给尹玉隙留脸面。
尹玉隙静立了一会儿,向彪叔发送短信报告此事。然而屏幕上显示发送失败,林律从不远处走过来,拍拍满脸困惑的尹玉隙:
“导演的工作暂时做通了,今天的采访按原计划进行,没受到影响。”
“但是,并不是说风波能就此平息。”
他的面色变得肃穆起来:
“我刚刚收到彪叔的短讯,看样子A4想对你冷处理,最近不会再联系了。但我会继续帮助你恢复名声的,你还年轻,也是真的想在艺术界做出成就,我很欣赏。”
“不过,律师和公关费需要你支付一下。毕竟我违抗A4的命令行事,得顶住很大的压力。”
他的意思,尹玉隙一下子听懂了。A4不愿再在尹玉隙身上投入,就此撤手,也不会帮助他洗白了。
他忽然笑了出来。脸色苍白地说:
“谢谢您,林律。不过,恢复名声,我想也就不必了。”
采访照旧。还要抓紧时间背稿和定妆,尹玉隙回到化妆间,低着头面对默默无言的化妆师。
场馆门口已经围了众多记者和狗仔,仿佛已察觉了风声,像嗅到血腥的猎犬目光闪闪地寻找着尹玉隙。
工作人员都离尹玉隙站得很远。拥挤的后场里,有千山鸟飞绝的荒凉。
他不知道,那个闯入A4禁地,偷录下视频的人可能是谁。会是棠和会吗?果真如此,尹玉隙至少也同越家有交情,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他一马?
进入会场落座后,尹玉隙在人群中看见一个身影。
越世棠身着披肩,在簇拥的保镖中长身鹤立。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上去比拍广告时的形象暗淡一些,或许因为披着灰色长披肩的缘故。下方露出白色衬衫和带有棠和会标志的黄花领结。应当是要参加新人入会的仪式,尹玉隙记起来,又到了棠和会招新的时候。大概越世棠正去往帮派的会|馆,路过此处,被拥堵的人群截停下来。
然而当人群散去,他也久久没有离开。观众全部入场后,越世棠竟也随之走入会场,不知是买了门票,还是让保镖和场馆打了招呼,竟一直走到坐席最前排,几乎来到尹玉隙所在的嘉宾席旁边。攒动的人头起伏,打断两人相望的视线,尹玉隙垂下头去,看见越世棠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并排映在墙上,随着灯光浮动不止,两只影子的手却好似有意般重叠在了一起。
正因为浮动,而在若即若离中显得很坚定。
一瞬间,有某种哀伤而释然的力量贯穿尹玉隙的身体。
访谈很快开始。简短的开场秀过后,主持人引出受邀嘉宾,也就是尹玉隙,请他上台接受采访。“我们已经知道,玉隙将在双年展中贡献备受瞩目的新作。观众也对画中内容充满好奇,接下来请玉隙谈谈此次备展心得,以及将在作品中表达的主题。”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目睹尹玉隙从坐席起身。可是他摇了摇头,抬手做“止息”的手势,鼓掌声在错愕中停下来。
从尹玉隙苍白肃穆的脸上,人们已看出阴霾发生的痕迹。
尹玉隙慢慢走上讲台。那个由他缔造的、谦逊温良的画家形象,仿佛在此时干枯萎缩。他的身体像被枯死的外皮纠缠住,步态颠簸,每一步都轻微失控地撞击在台阶上。
然而狼狈与崩坏中,那个原本生机勃勃、纯真热切的尹玉隙,却像在层层封禁下展露出来,赫然如玉山上行。
“……欢迎玉隙。那么首先……和观众朋友打声招呼?”主持人预感不妙地说道,尹玉隙接过话筒,平铺直叙地宣布:
“很抱歉,这次双年展,我不能参加了。”
他听着场下从寂静中发出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尹玉隙像牙牙学语似的,一字一顿,挣扎着吐露清楚道:
“我知道,大家对于我的创作,给予了肯定和许多支持。但我辜负大家,做了错事。”
“而且我的艺术创作,实际上,已陷入瓶颈很久很久了。我不知道怎么样画好,也不知道该画什么。我的作品,无法达到出展的要求,展方做出提醒,我……没有办法辩驳。”
“我会退出双年展。也退出画界。就是这样。”
结束了。可是尹玉隙的眼里,那抹橘红色却迷茫二莽撞,熠熠闪烁着生机。
这些话,他想说太久却没有说出来了。越世棠坐在台下,静静望向台上,浓黑瞳仁里似有疯色。
从高处讲台,尹玉隙看着自己走来的路,这么一回看,发觉未转身时皆梦,过去几个月,自己像是梦游一样浑浑噩噩。
台下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很冷。错愕之中,带着失望与可怜。
他们感叹,尹玉隙还是从画坛的高峰跌落了下去。
而且,直到最后,他也再没有恢复自己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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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走在街道旁,尹玉隙听见几个越家家仆在谈论越世棠。
他们似是越家荣的侍者,倚仗大哥的气焰,阴阳怪气地揣测道:
“听说了吧,赵汝珅有一阵子没给家荣少爷报告了,怕是有了二心,还以为少爷没有察觉呐?”
“情况早就人尽皆知了,是越世棠不知借了谁的关系,拿捏了他的赌场生意!想用这种方式把他招入麾下吧?”
“一个野种,家荣少爷好吃好喝惯着他这弟弟,居然想动大哥的蛋糕,就不怕玩火把自己烧死了?”
他们在说的时候,越世棠就站在不远的街道上。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带保镖,独自听着侍者们剑拔弩张的狂言。
簌簌凉风顺着街道吹来,他掖在口袋的手绢被吹走,像揉碎的白花沿路边翻滚着。
尹玉隙走过去。捡起手绢,递给一脸平静的越世棠。
“哟,又在这里跪舔呢?还指望拿他当靠山?”
“一个骗子艺术家,身败名裂,还打算卷土重来——”
然而尖锐的嘲笑猛地停止了。
尹玉隙惊讶地抬起头,看见越世棠转过脸,无声地一眼镇住了侍者们。
“他现在没有仗谁的势。”
尹玉隙无言。他不想久留。微微点头后便快步离开。
此趟出门,是附近一家艺术品展览馆报到的。
尹玉隙之前竞聘了馆内的研究员。来到门口,馆长本人已在台阶前等着,但他告知尹玉隙,岗位有变动,他从研究员降职到保管员的岗位。
“馆方对人员履历很在意,综合考虑,认为保管员的职位与你更匹配。”
“之前你预支了六个月工资,按照新的岗位标准,实际是十四个月的薪水。不过,保管员是包吃包住的。”
尹玉隙无可回答。他咬着嘴唇,却从展馆玻璃门里看见越世棠的影子,似乎一路跟过来,毫不遮掩地静静注视着他。
如同月在梧桐缺处明。一直到尹玉隙走进展馆内部,开始上岗前培训,这才转过身,不着一字地离开。[1]
尹玉隙现在可以说穷得叮当响。积蓄全部给了勒索者,父母倒是定期给他补助,但尹玉隙怎么也不肯收下这些钱。
他暂时没有被起诉。虽然有洗|钱的嫌疑,但A4为了脱罪,动用手腕压下了此事,尹玉隙也因此未受到洗|钱罪的指控。
他不需要再画画了。每天所做的事就是保管和检查馆内的艺术品。有时下班后也停驻在艺术品旁边,发呆一样久久地看着它们。
渐渐地,尹玉隙发现近来的艺术品,都展现出一种跨学科的气质。除了与机械、光学相融合,还越来越多地加入电脑控制和编程,或者通过动作捕捉与观看者互动。
“互动啊……还有信息技术。这倒是从前没有想象过的。”
展馆内陈列有艺术品相关的专业书籍,尹玉隙向馆长打了申请,找来讲解计算机、用于动捕的深度相机学术资料。
学生时期的尹玉隙,曾把这些理工科内容视作仇敌。如今经历世事,反而能珍惜而恭敬地耐心读下去。
尹玉隙活了这么些年,见了那么多花花世界,也曾认认真真的学习过。
却在这时,卸下重负,登堂入室。始知天地间有所谓学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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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在梧桐缺处明。——宋 朱淑真 《秋夜》
【2】始知天地间有所谓学问。 ——梁启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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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火,血与烫金(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