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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火,血与烫金(五)

镜子前,化妆师刮去尹玉隙的眉尾,又把眼眶上方的眉峰刮掉了。

“一定要这么平吗?”他望向镜子里:

“而且修剪太多,眉毛快看不见了。”

“平眉看上去更亲和,会帮你再上色一遍的。”化妆师拍好底妆,打开一盒柔美的暖棕色眉粉:

“观众就爱你斯文的风格,不要突然改变形象,会遭到非议的。”

“特别是这种重要场合,功败垂成,冒风险不划算。”

尹玉隙坐在双年展专题报道的采访中心,散着领带,等化妆师为他打造访谈期间的妆容。

完成彩排和走场后,采访将在五小时后准时进行,通过电视直播,对即将举办的国际油画双年展做出介绍和答疑。

“嗯,你说得对……关注这档节目的人很多,这时候还是安分些更好。”

尹玉隙拎起手包,拿出事先准备的演讲稿。大部分内容都是按彪叔的指示起草的,尹玉隙背诵得皱起眉头,忽然眼角一闪,看到化妆间外有什么黑影晃了过去。

像是位披着黑袍的高个子。站在走廊深处的阴影,歪过头,隔着门缝一动不动直视着他。

尹玉隙睁大眼睛。他还以为是A4的人,随即心里一惊:不,A4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无论A4还是尹玉隙,都严守着双方合作的秘密。尤其现在这种关键时候,与黑|道往来必定让他名誉受损,A4不可能不明白其中道理。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会在采访前鬼鬼祟祟地找到他,甚至潜入会场的后台呢?

难道是棠和会?为惩罚尹玉隙叛逃A4,趁他临门一脚,找过来清账?

尹玉隙笑了笑,强作镇定对身旁的化妆师说:

“彩排过后我再定妆,免得采访时脸花了。你先去茶水间休息——”

他放下文稿,看见过道里的黑影退后一步,又朝旁边的紧急出口再退一步。尹玉隙咽了口唾沫跟出门去,外面是长满灌木的后院,到处空荡荡的,安保和工作人员都在场馆内部或正门前忙碌着。

他茫然地望了望,树丛里忽然涌出一阵凉风,滚滚黑袍像魔爪般朝他抓过来。

“我终于见到你了!”尹玉隙瞪大眼睛,却看见自己双手被握住,一个女人从黑袍之下露出脸来。

“啊,失礼,失礼……我叫凯特,您别叫人把我赶走——我是您的画迷,是您的画迷!”

凯特慌张地缩回手,语无伦次地一边张望一边说:

“我是翻栅栏混进来的……明天我就要离开首都,想来见一见您——我看过您出席的所有电视节目,就差亲眼面见您本人了!”

凯特逐一数出电视节目的名字,低下头羞涩地说:

“其实我不太会欣赏艺术作品。但您的经历很感人,苦尽甘来得到众人认可,正如您祖国的那句谚语:‘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现在到处都能看到您的画,像是疯长的玫瑰,您对绘画的热爱让我受到了深深鼓舞。”

“……”尹玉隙失语地看着她。只觉得一瞬间,那个剧本中被同行欺压、一举成名的青年画家,仿佛变成现实,在凯特的钦慕下熠熠生辉。

“我该走了,今晚我就将准备行李,离家游学。”凯特敬了个礼,眼睛里露出坚定的笑意:

“是您的执着让我下定决心,不畏艰险,追求我的事业。”

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仿佛随着呼啸的狂风一起留在尹玉隙脑海。

——不,那不是演绎出的剧本。他想:那就是真实的尹玉隙,真实的我自己。尹玉隙同A4合作,与狼共舞,没日没夜地画油画,历尽艰险换来了现在的荣耀。

他有什么不配吗?他理所应当,为什么不这样继续出名下去呢?

尹玉隙忽然不那么想终止合作了,他可以一直帮A4洗|钱,依靠对方的宣传,名声赫赫地活下去。

场馆里依旧人来人往,匆忙中没有人注意到凯特的露面。尹玉隙回到化妆台,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采访稿。

“能参加双年展,是对我的极大肯定,但也是我默默付出造就的必然成果。”他满怀热忱地默读着,然而翻了几页,纸张“哗啦”一响,一张原本没有的照片从稿件中滑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间幽暗古旧的屋子。半开的铁门间,两个男人扛着巨幅油画走进去,身后跟着一位穿毛衣背心的年轻人。

他戴着波浪形的金属发箍。

那是尹玉隙。

照片背面,黑色墨水写着几行文字:

“我知道,你在和什么人勾结。”

“我有你们的谈话录像和照片,随时可以向画迷告知,他们崇拜的尹玉隙,参与了黑|道的生意。”

“我可以让你身败名裂。”

尹玉隙脑袋里一阵轰响。

他抬起头呆滞地四面环顾,化妆间内外,人声嘈杂,每个忙碌的人却又像在刻意掩饰般形迹可疑。“各位嘉宾——各位嘉宾请注意,请大家移步至主会场,”走廊里,尖锐的喇叭刺破了喧哗声:

“彩排流程即将开始,灯光、音响老师请准备。”

巨大的响声将尹玉隙拉回现实。怎么办,彩排就要开始了,不能暴露,不能暴露……

他一个机灵,盯紧照片背面的文字:

——不,这不是单纯的恐吓,不管放照片的是谁,一定有什么目的要实现——

尹玉隙拼命将稿件一页页翻开,果然从中抖搂出一张小卡片:

“尹先生,你应该不会选择报警吧,否则警察也将知道你涉|黑的事实。想要视频不被泄露,带上15万现金,3:00前放到瑞临街第三棵行道树上。”

如他所料,这是一封勒索信。

尹玉隙发疯一样朝门外奔去。写信的人绝不是在开玩笑,A4的聚点都设在隐蔽且防备森严的郊区,有本事拍到照片的绝非等闲之辈。

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他还剩下四十分钟。房门口,正遇上化妆师跑过来,拿着粉刷直冲到尹玉隙面前。

“尹先生,刚忘了给你扑粉,没耽误彩排吧——尹先生?你怎么了?!”

化妆师吃惊地顿住,看向闪身躲开的尹玉隙:

“你……你的嘴,怎么被咬破了,在出血?……”

尹玉隙慌忙背起手,将照片与纸条揉成一团:

“啊……背稿件太出神,背着背着就用力过猛……”

“另外告诉导演一声,彩排不用等我。突然有点事,一会儿处理完回来——”

他避开前来找人的安保,跌跌撞撞挤出了人群。

直到跑出场馆两条街外,尹玉隙掏出手机,在街墙的阴影下向A4拨去电话:

“彪叔,出事了,有人拍了照片要挟我们!”

彪叔的声音难以置信:“你小子做了什么?!还真在关键时候捅娄子!”

“不,不是我!是我们交接的照片,我和A4!”

彪叔听他讲述了经过,语气低沉下来,肃穆说道:

“‘勒索’。”

“眼下这个节点不能出岔子。按他说的做,你到A4的办公室分点,我们把钱准备上。”

他不再废话,听筒里响起急速奔走的脚步声。然而挂断电话前,尹玉隙听到彪叔压低声音吩咐:

“喂,你们几个,工厂的聚点不能用了。把重要的东西转移走,小心跟踪。”

他这是在向身边的小弟发出指令,被敏感的尹玉隙捕捉在心里。

A4最在意的,首先是帮派的安危。然后才是为尹玉隙筹钱。

他不过是黑|道的一棵摇钱树,如今已赚回运作的本金,A4大可弃之于不顾。他们只需要再培植一个新人,可是尹玉隙离开炒作,凭他自己的画技还能走多远呢。

会走得很惨。至少在他心里,尹玉隙是清楚的。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空乏无神,他穿过倦怠的街道赶去交接点,在门口徘徊许久,A4的人推门递出一只麻袋。

“终于他妈的凑够了,你拿过去吧,我们陪同会坐实你与A4有关联。”A4小弟看了看手表:“你还有十五分钟。日,这钱够老子逍遥快活好一阵了。真他妈晦气。”

尹玉隙无暇顾忌,抱着麻袋转去瑞临街。跑到一半看见脚下几点血腥,裂开的嘴唇沿路滴下血水,延伸到路边的行道树旁。第一棵树。第二棵。到了第三棵树上,枝丫间搭着一个木板制成的爱心鸟屋。“竟然是这里……”尹玉隙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鸟窝下贴着一张纸片,与树叶一起垂在枝条上:

“尹先生,我想了想,15万有点不够啊。你得再添10万。”

“3:30前带过来吧。否则我就公开视频。”

“啪嗒”。“啪嗒”。血水疾疾沿下巴流下,几乎流淌如注。

尹玉隙再次拨通彪叔的电话。“多少?十万?”彪叔干笑一声:“行吧,狗|娘养的真会挑时候。我们把钱送过去,你赶快回采访现场,不要引起怀疑。”

“可是,不用我再亲自送吗——”

“咔哒”。话音未落,电话便被压断了。

尹玉隙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口,顿了顿,走进相邻街道的树丛背后。

他没有离开,默默看着是A4的人是否会出现。

还差十七分钟到三点半的时候,尹玉隙终于按捺不住,转头跑了出去。他奔向自己家的方向,尹家距此有七、八分钟的步程,他一路没命地冲上卧室,推开满屋画作,冷汗涔涔输入保险柜的密码。

尹玉隙把柜里所有东西都带上了。

他抱着自己从小到大攒下的钱。回到行道树旁,仿佛越走越轻,浑身血液渐渐流光。

时间到三点五十七了。街边没有人,原本被钞票装满的鸟屋,此刻已经空了。

趁他不在,勒索者取走了钱。而A4也没有再派人过来。

尹玉隙木然站在树边,把装钱的袋子打开,一叠一叠机械地往鸟窝里塞进钞票。

袋子里除了纸钞,还散着一些宝石和漂亮木材,以及他其他打算做成创作装置艺术的原材料。一块天鹅绒里包着尹玉隙打磨的白玉镯,已能看出光滑圆润的弧形,再过一星期便能完成了。

他是舍不得把玉镯留在阴森森的工作室,这才每晚睡觉前拿回床边的。没想到出门太急,带着它一起来到这个险象环生的地方。

“九万八千。九万九千。十万,十万一千,十万一千五——”

袋子里的钱超过勒索者的要求,尹玉隙甚至考虑要不要多放些,乞求对方吃饱喝足,别再纠缠自己。正当这时,鸟屋下一条胶带被风吹起来,末端又是一张纸条,上面依旧是勒索者的笔迹:

“我反悔了。添上10万也不够,再来5万吧,3:40前送到。然后马上离开,不要逗留。敢违反的话后果你知道的。祝尹先生心想事成,福至躬行。”

“咣当”一下,尹玉隙手里的袋子摔落在地上。他手里只剩下三千钞票,算上那些宝石与木材,也顶多不过两万元。时间已至三点三十七,来不及再通知A4了。尹玉隙面如纸色,抬起手,将绒布包裹的白玉放进鸟屋里。

“咚”。沉沉玉镯落下,像鲜活生动的心跳。随后他便与此心离别。

尹玉隙转身离开,越跑越快,越跑越远,仿佛比来时更生死攸关。他重回采访场馆,大汗淋漓穿过杂乱的化妆间。尹玉隙脱下衣服,随手抓来一件备用的衬衫。突然兜里传来“叮——叮!!”的震响,他几乎一跳,取出手机大口喘息地贴在耳朵旁。

“喂,喂,怎么没声音,你听得见吗?”

彪叔粗着嗓子问道:“回采访现场没有?你小子,不是说了我们筹钱送过去吗?你自己又往鸟屋里塞了钱,从哪里赚来的啊?”

“派了几个小弟过去,看你在树边傻站着,没敢再过去,怕人太多引起勒索者警觉。”

尹玉隙喉结颤了颤:“我……”

“行了!赶紧准备采访,你小子,彩排全部都错过了吧?”

彪叔把电话挂断了。

尹玉隙垂下手臂。——看来,Access 4还是没有放弃我。——他想:彪叔真的准备好了钱,或许之后能有机会,让A4帮忙,把那只玉镯赎回来。

他走向采访大厅,看见彩排似乎还未结束,工作人员聚集在讲台前,声音嗡嗡地讨论着什么。

“……我回来了。对不起突然有事,需要我再走一遍场吗——”尹玉隙打招呼说,一瞬间,众人转过头,紧盯着尹玉隙,说话声音寂静下去。

他愣了愣,抿嘴闻到一股铁锈味。

“啊,是我嘴唇咬破了……待会儿麻烦化妆师遮一下,不影响吧?”

尹玉隙掏出手绢擦了擦嘴,可是人群的眼神依然奇怪。

他们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尹玉隙这才看见,众人尽头,现场导演坐在临时搭建的工作区里,青筋凸起的手抓着一台笔电。

导演看着尹玉隙,慢慢把笔电屏幕转过来。

他在阅读一封邮件。

尹玉隙看不清邮件的具体文字,但能看到随文字发送的附件,是一段视频。

导演已经把视频点开了。他再次按下播放键,屏幕上,一个年轻人坐在幽闭的房间里,侧脸对着镜头,徐徐吐出一缕烟雾。

“好的,按照约定,拍卖款我会还给A4,完成你们的资金回流。”

年轻人仰起头,声音飘忽地说:

“但是能拍出多少价格,就请你们努力了,毕竟你们也说过,我的画,风格算不上多新颖,对吗。”

这正是从厂房里偷拍下的视频,画质模糊,隐约看得出就是尹玉隙。

发来勒索的人,最终还是泄露了影像资料。

他失去了荣光。尹玉隙和A4的计划被揭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