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隙在公园卖画,三天过去只遇到两个买家,赚来的钱还不够往返学校的路费。一星期后他选择了放弃,像刚回首都时那样,逃去酒吧里消磨时光。
尹玉隙独坐吧台,无事可做,强打起精神看向旁边一桌女孩子:
“我这个年纪,应该找女伴了吧。父母在家旁敲侧击使劲催。”
但真要和女孩子搭讪,尹玉隙又兴致缺缺,觉得谁也和他聊不到一路上。正当这彷徨时候,有人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玉隙。”
“又看到你了啊。”
尹玉隙猛一回头。
伊莱站在他身后。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在尹玉隙最难堪时出现,让他得以从进退抉择中抽身。
同是青涩的男孩,伊莱看上去却很沉静,仿佛风浪卷过仍然稳稳掌着船舵。尹玉隙看着他,顿了顿才出声道:
“……伊莱。你今天空闲?棠和会里没接到任务吗?”
他很明白,一入帮|派深似海,像伊莱这样从容自若,大概已混成了一个小头目,苦尽甘来,过了“长恨此身非我有”的阶段。[1]
然而伊莱的回答更让尹玉隙感到意外:
“不是没有任务。”
“是我从棠和会退出了。父母找关系,费了不少力气。”
“……”
尹玉隙无法理解,恍惚间喃喃地自言自语:
“……可是以你的才智,在帮|会不是能博得一席之地吗?”
“之前挤破脑袋加入棠和会,拜神宣誓一直坚持到现在。如今几大头目争斗,风口浪尖,正是邀功上位的时机啊。”
“没错,心有猛虎,如火如荼。这样下去我控制不住,就退出了。”
伊莱笑笑,说出一句似曾相识的话:
“要识时务。”
“另外,我听说你最近认识了些人。”他补充道:“走得很近啊,想通过他们卖掉你的画?玉隙,知道那几个人都是谁吗?”
伊莱指的是,尹玉隙放假前,在拜访商业画馆时遇见的几个西装男人。
“……这你怎么知道?点头之交而已,没有‘很近’。”尹玉隙下意识别过脸。他兜里还装着一盒香烟,就是和几人打交道时染上了抽烟的习惯:
“我当然是谁了,还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
“对啊,他们是A4的成员。之前尹家的走秀中,听说这些人还作为打手前去搅局。后来为避风头,被头目从红棍改成了白纸扇,专门为帮|派做生意。”伊莱替尹玉隙说下去,语气平直,听着有些冷峻:
“我在艺术学校有认识的人,说起你和那几个人交好。玉隙,鉴于你和越家公子的关系,现在的举动,看上去像是重新站队,向Access 4示好啊。”
但伊莱就此打住。没有责备或者制止,反而笑起来,神色里甚至带着宠溺:
“不过,你是艺术家嘛,生性自由,何必被这些人情世故束缚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走,我请你吃饭,大画家可不能靠喝酒填饱肚子。”
他伸手扳过尹玉隙的肩膀,热情洋溢,走去附近的商业区。
商铺间错落着独栋的豪华餐厅,尹玉隙为了省钱,已很久没在这种地方消费过。伊莱翻看着门前的羊皮菜单,还未入座,餐厅外突然狂风呼啸有两辆车飙过去。后面那辆的副驾摇下车窗,伸出手枪朝前瞄准,迎着风佛挡杀佛一般大笑道:
“怎么了?怕了?惹不起就躲,要跑你们阿骏哥那里哭鼻子?‘嘤嘤嘤’——”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两辆车像离弦的箭冲出去,一个闪电般的急转,路边大理石花坛被撞倒后翻滚着一路破碎。
“啊!!——”
坐在阳伞下的食客惊叫着蹿起来。
“是棠和会的人?我知道,‘阿骏’是他们一个头目,鲁骏阳,附近超市都被他攥在掌心里!”
“那么厉害,还有什么谁敢追杀他的人?”人群议论纷纷,“是帮|派另一个头目,叫什么,赵汝珅?”
“不,不是赵汝珅。那是纪灵殷。”
伊莱转过头,凝起眉低语道:
“他们在抢夺地盘。赵汝珅不会掺和这种小事的。”
他的脸色严肃了些,看向路口滚了满地的碎石块:
“车开过去的方向,我家人在那边办事。得赶去看看他们情况。”
“警察和环卫也会过来修理花坛。人心惶惶的,玉隙,别在这里吃饭了。”
伊莱想了想,从兜里拿出张宣传单似的东西:
“我知道附近另一家店,挺不错的,这有三百元代金券。”
他意味深长看着尹玉隙:
“你这样耗着不是办法。我就不陪你了。代金券很快过期,你今天帮我全部用掉。”
“耗着也不是办法?”
尹玉隙茫然看着手里的彩印券,与伊莱分别,按地址朝餐厅走过去。
这一带已经出了商业区,小路有些荒凉,东拐西拐终于找到隐蔽的店门。“看着很普通啊……菜色也一般,还专门珍藏着代金券干什么?”
尹玉隙百无聊赖翻看着菜单,眼眸一闪,忽然注意到走廊对门一间包厢。
厢门半开着,暗金色墙面挂着禁烟标志,几缕蓝色烟雾幽幽从中飘出来。屋里明晃晃坐着几个叼烟的男人,转过头来,恰好对上尹玉隙的视线。
最靠墙的位置有一个龙纹衣服的男人。围在他身边,西装革履,赫然是邻省画馆中的那几个A4小弟。
这里竟是他们的聚点。倒也合理,A4的基地就在首都,去往邻省大概只是业务上需要。
龙纹男人与小弟对了对眼色,“噗嗤”一声笑出来:
“哦,就是你啊。弟兄们都和我提起你呢,好巧好巧,来,一起坐坐。”
他招手让尹玉隙过去,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叫我魁叔就行。你是个画画的,想找出手的渠道是吗?”
“把你的画拿过来瞧瞧——哦,不对,”魁叔皱了皱眉,一拍脑门说:
“我的小兄弟提过,你家在给棠和会开店,对吧?”
“他们帮|派的人啊,我们可就不好抢生意了。”
一滴冷汗从尹玉隙额前流下来。Access 4果然有销售画作的业务,相当于从艺术家手里收购作品的经销商。
他一咬牙,笑着撇开关系道:“……我不是棠和会的人。”
“没参加过拜神仪式。没发出誓言,以我自己的意愿,跟棠和会根本没半点关系。”
尹玉隙随身备了几张画作的彩色照片。魁叔笑了笑:“那你可得想好了。”
他接过照片看了眼,上下打量着尹玉隙,目光停在他俊秀的身姿上:
“不错,不错。你这作品,市面上单幅能卖六十万当地币吧。”
大概折合人民币二十多万。
前几天在公园,他两幅作品打包才卖到八百当地币。还是对方砍价没成功的情况下。
“我是说真的,你不把自己当回事,怎么指望别人能高看你?”
魁叔瞥着尹玉隙睁大的眼睛,哈哈笑起来:
“只要出价高,卖方受益,买方也用钱用得顺心,对不对?”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歪过头故作神秘地说:
“我魁叔,就是干这种事的。找到你们这种‘怀才不遇’的小画家,宝剑出匣,卖出哥好价钱。”
“俗称:‘寻找埋没作品的猎人’”
一番话里暗藏玄机。尹玉隙立刻知道,魁叔的生意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经历过自家时装品牌的走秀。当时秀场票价高得令人发指,平心而论,远超同阶层人士的财力。可入场票仍然被买空,甚至有不知名的公司一举包下成排成行的座位。
因为这已经与走秀无关。是在通过走秀洗|钱。
那些不知名公司,幕后注册人全都是棠和会。将犯罪赃款用于购买高价入场券,资金流入尹家时装店,成为有账可循的合法门票收入。而尹家实际又是棠和会的资产,钱这么一捣,由黑变白,还能借着走秀名义炒作尹家知名度,振一振棠和会雄风。
如今A4的“埋没作品猎人”也一样。尹玉隙心知肚明,自己的画根本值不了六十万。但实际价值不重要,魁叔只是要找一个艺术新人,炒作捧红,让他的作品从一文不值,变得洛阳纸贵,价值连城。
紧接着,魁叔背后的A4会大量购入这位新人的作品。将来路不明的黑钱转移为艺术家的卖画所得。
但他并不能真的将钱据为己有。尹玉隙了解到,洗|钱过程中,艺术家会以各种名目将收到的钱再花出去。例如以慈善为由,捐钱给A4帮|派名下的救助机构,钱归原主,完成资金回流。此外,艺术家还会暗地里附赠几幅作品,要知道,这时的他已身价翻倍,一画难求,A4通过卖画还能达到额外创收。
而至于艺术家本人,在这条利益链中会留下部分卖画钱作为佣金。并且,收获实实在在的名声与万众追捧。
尹玉隙或许没那么在意钱,依靠父母的时装店,也能衣食无忧蹉跎掉此生。但他还是个创作者,敏感自卑,需要人们认同和夸赞。无关能力,A4终究会找一个人做它的白手套,那么这个人,是谁都行,为什么不能是明珠蒙尘的尹玉隙呢?
他就差曝光度。差一位伯乐替他接风。
而现在,看好他的A4不就来了吗。
魁叔续上一根香烟:“考虑考虑吧,是否与我们合作。两天后,有了结果来找我。或者,我们也会去找你的。”
他朝尹玉隙眨了眨眼睛。
明明是令人振奋的机会。尹玉隙往家的方向走,脚步却失魂落魄。
他身上每条肌肉都在战栗,嘈嘈切切像要说出些什么。这时尹玉隙路过一座广告牌,下意识停住步看了看。尹玉隙喜欢欣赏别人的设计,他抬起头,猛然间冰封似的静止在路上。
喧嚣的身体一片肃静。尹玉隙头一次感觉到,仅凭借精神的波动,就可以压制躯体,触及他本无法控制的筋脉。
巨幅广告牌上,是越世棠的面容。望向一个女子,手持着珠宝与新鲜切下的月季。
【1】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苏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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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火,血与烫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