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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27个包子和2.476杯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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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谢夕寒被敲门吵醒了。

“走,带你去试砰砰。”门外的人说。

谢夕寒打开门,还有点没睡醒:“什么碰碰?”

宋穆因比出一个枪的手势。

去砰砰的地方要花三十分钟。路上宋穆因去便利店里买吃的,谢夕寒在外面等他,观察起行道上的几只鸽子。其中几只鸽子蓬起脖子上的羽毛,看起来比其他几只要大一圈,脖羽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美丽光泽。几只鸽子之间还散落着几块黑色的小石头,看起来像来自行道树下铺的沥水石堆。它们怎么被弄出来了?

“看什么呢?走了。”是宋穆因的声音。

“看鸽子饼。”

“啥?”

谢夕寒指着其中一只鸽子。它摊在阳光下,闭着眼睛,连头和脖子都缩得很短,看起来像一只融化了一半的年糕。他正要起身,却感到一片阴影凑近了。

宋穆因也蹲下来。它在干嘛啊?

被监管者如此询问,谢夕寒居然感到些许的受宠若惊。在晒太阳吧……我猜。他答道。

第一次见到没有腿的鸟,怪怪的。宋穆因嘀咕,你平时没事在家就在研究这些?

咕咕咕咕。一只蓬着的羽毛的鸽子,一只脖颈修长的鸽子,两只鸽子一前一后,从两名人类面前过去,前面的那只对后面那只完全不理不睬。

哈,追女孩失败。宋穆因嘲笑这只可怜的鸟。

谢夕寒还想再看,宋穆因却已经站了起来。走了,别浪费时间。他说。

两人乘公车出行,路上经过了一个大型检查站,高楼大厦不见了,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那些干净敞亮的落地窗消失了,变成了贴着紫外线涂层的老式推窗。中途又临时换乘了一次。原来是公交车的路线改道了,宋穆因说,太久没来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

街口竖起几扇高达五六米的黑色屏障,表面有灰尘和锈蚀的痕迹。它们卡在两边的建筑之间。一名年轻人遛着一只毛发打结的白毛卷毛狗从这块黑色前过去。

两人正在过马路,要去另外一个站台。谢夕寒忍不住转头打量不远处那座沉沉的黑墙。先前的年轻人停在那里,卷毛狗正在抬腿尿尿。

肩膀被拍了一下。

看什么呢?不是什么好东西。宋穆因说。

换乘两次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个区域和谢夕寒住的地方很不一样,到处都是拉着卷帘门的高大库房。谢夕寒经过一个巨大的喷漆涂鸦,上面四个大字,杀死现象!!

宋穆因似乎跟靶场的人很熟,没按规定找教练,而是直接带他进去,来到一条道前,给他戴捂耳朵的东西。

“收紧。”宋穆因帮谢夕寒调整姿势,拍他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的地方。

后坐力比较小,谢夕寒还算适应,但试了几轮,准度太差了。

“多练练。”宋穆因评价,“力量太差。控不好。”

很热的时候三个人一齐出来。

“等下他要来吃。”宋穆因说,“去买点菜。”

谢夕寒车祸以来第一次逛超市。他发现超市里货架上的商品种类并不多,每种品类通常只有两三个品牌,包装简单。一些货架上只摆了一层,后面是空的。生鲜区,冷柜里摆满了各种鱼、虾、贝类,除此之外只有几块鸡肉和猪肉。

谢夕寒:“有牛肉卷羊肉卷吗……这么看着我干什么?算了,我只是随便说说……”

四人一齐买了些菜和海鲜回去。

回去以后不久,人来了,还带了喝的。

“有酒?”谢夕寒惊道,“要庆祝什么吗?”

“明天是要休息的天啊。”他笑。

“今天谁做饭?”谢夕寒问,“我可以打下手。”

“煮红红的汤啊。不用做。”他一挥手。

谢夕寒第一次吃火锅,火锅里煮的全是海鲜鱼和蔬菜。他也是第一次喝酒。他对自己的酒量毫无认知,饭都没吃完就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快睡着了,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醉晕之前最后的记忆里,他看到监管者们手上好像拿着通讯器,屏幕上有一张地图,中间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

……应急程序。他听到监管者们讨论着这四个字。

谢夕寒想问怎么了,话在嘴里溜了一圈,还没出口,头一低就睡了过去。

这两天谢夕寒总担心钥匙的事情暴露,但监管者却好像浑然不知。于是谢夕寒胆子越来越大。他已经发现了,手环的惩罚有距离限制,而马路对面还算安全区。他常常天刚亮就早起去对门早点店买包子,站在太阳暴晒的门口,汗流浃背地囫囵吃完。阿姨还夸他年轻人吃得真快,却不知他有苦衷,常吃得喉咙里跟塞了团涨水的棉花似的发堵,要努力缓好一会儿才能感觉这面团从食道慢吞吞地滑进胃里。直到有一天,他站在门口,正在啃包子,突然见到对面窗户里出现个他最不想看到的身影,还对他挥了挥手。那是唯一一次谢夕寒对这家店的包子失去胃口。

好在监管者也没提,似乎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于是谢夕寒便开始每天去早点店打包,多带一份回去,看他满意地吃完,像是得到了某种奢侈的允许。

这一天他也早起去买包子。

“老板早啊。”谢夕寒打了个招呼。

她:“要?”

谢夕寒看着热气腾腾的蒸笼流口水:“要五个包子两杯豆浆谢谢。”

谢夕寒拎着二十七个包子和2.476杯豆浆回家。

回家才发现他已经起床了。

他:“这?我!”

谢夕寒:“怎么了?”

他:“,我。等下去?”

谢夕寒有点莫名其妙:“去哪?”

他。

谢夕寒感觉最近跟他讲话有点费劲,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后遗症已经影响到理解功能了。

吃完饭,跟他去了海边。

“等…。”他说。

他来:“检查,这。”

他:“他,我。”

谢夕寒确实没听明白:“什么?”

“他。我。你?”

他有点心烦。他看着蓝色的。蓝色的有风吹过来。他:“我可能确实该做检查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好奇怪的感觉。”

他:“。”

他:“?”

他看到他露出有点担忧的眼神:“?”

他:“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就跟着你走吧。”

附近不知道是有人在给乐器试音还是什么,能听到高低起伏的杂音。

五个人沿着蓝色走。蓝色很长。他出神看,走。

蓝色旁边很多,红黄白绿。很多。跑。跳。躺。

他停。

蓝色。

他想。

蓝色的是什么来着?

他想。他想。他想。

蓝色…

他想。

他想。

蓝色是【】。

他惊。拔砰。

他:“?”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手里的枪都快握不稳了:“你是谁?”

他拧起眉:“…?”

TA MEN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LAN SE是什么?

LANSE 是 HAI。

TAMEN SHI SHUI?

WOSHISHUI?

他拿着通讯器。

他摁下按键。

他知道他是想打电话。他也知道这个电话肯定打不出去。

他看到了那些号码。

s092?jsjjeiPizjeio9828390472!/)bjsjsjeok:(

而他还在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后添加字符。

他听清了那些乐器的杂音是什么。

人的声音。

海滩上的REN说话。

他们张开嘴,黑洞洞的喉咙里发出的都是:啊——————

高低起伏,如同一万只马蜂扇动翅膀的声音。

啊—————————————————————啊——————————啊—————————————————

他发着抖。

ZHE DAO DI SHI ZEN ME LE?

FA SHENG SHEN ME LE

手里一轻,他一抬头,只见手枪已经来到了身边人的手上。

他蒙住他的眼睛。

砰———!

“谢夕寒。”

锚定成功。

谢夕寒听见面前的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听见蜂群的声音。它们仿佛受到惊吓,发出了更加刺激的潮鸣。海滩上一片骚动。

面前的人倒下了。溅在谢夕寒脸颊上的液体是温热的。

谢夕寒跪倒在地。

他发着抖,下意识地想按住对方胸口那片沁着深红的洞。手上全是滑腻的液体,温热的温热的,从凌晨的身体里新鲜地来到他的指甲缝里。

那个深红的洞口仿佛旋转着,幽深又狭窄,要把他的意识也吞没。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

他抬头。躺在血泊里的人张开嘴。

那也是个洞,黑黝的,深峻的。

洞口时大时小,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我是…凌…晨。”

锚定成功。

凌晨的脸上溅满了自己的血液,半张脸都泡在血污里。他的视线移向不远处一个飞速奔来的身影:“那是…宋穆因。”

锚定成功。

“替我们保存好…我们的名字。”

语言的意义陡然回归。这几日的荒谬也在记忆中慢慢显出了形状。

谢夕寒仿佛被一盆冷水浇头一般,脑中的迷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语言,我们要记住我们的语言。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这么沉重的意思。

宋穆因赶到的时候,谢夕寒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宋穆因宋穆因宋穆因…”这个年轻人浑身都在发抖。好像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对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斑驳的泪水。

“宋穆因!!”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叫宋穆因!!”

“我听到啦…”宋穆因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难怪预警系统标识的地点没有找到现象,原来他们早就被它吃掉了……这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一边用力按住了凌晨胸口的出血口以此延缓出血,一边在脑海里迅速地过着最近这段时间的回忆。是去靶场那天?那是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开始了?先是名词消失了,然后是量词,最后是基础锚点……等等,谢夕寒是最后一个被影响的?是因为他那古怪的、如新生婴儿一般的锚定稳度值么?

难道是多亏了谢夕寒,才让阿晨意识到不对劲,及时启动了应急程序吗?宋穆因迅速扫了一眼谢夕寒,心情有点复杂。

又一次应急程序。阿晨,你离基准线已经有多远了?他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的眉心有些紧,于是又刻意放松了表情。

不。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他想。

红色的轮状刀刃出现在宋穆因的指尖,他本来准备割下一块上衣用作止血纱布,却发现赤火正反常地剧烈震动着。宋穆因愣了一下,红刃脱手而出,变成一条细线,自动从凌晨胸口的血洞中卷出一个极小的东西。

谢夕寒本来已经让开了,但他一抬头,只见一道残影从那个不断溢出鲜红液体的孔洞中闪现,回到宋穆因手里。

你干什么!谢夕寒忍不住不敢置信地大喊,你在对他做什么!

“回收楔子而已。没想到在这里。”宋穆因说。他脱下上衣,手中红影一闪,割下一快上衣布料。他把布团成一团塞进凌晨的伤口,一只手紧紧按住,另一只手掏出通讯器,迅速地按了几下:“我们在这等一下。马上会有人来。”

谢夕寒的眼眶还是红的。他用一种感到不可思议般的、愤怒又迷茫的表情看着宋穆因。

“……什么?楔子……是什么?”

“可以终结现象的东西。你之前不是吐出来过一次吗。”宋穆因从腰上别的夹子里取下一只稳定剂,一边把药剂推入凌晨的静脉,一边说,“它比我们三个人的命加起来还要重要。懂了吗?”

谢夕寒被宋穆因带上一辆巨大的黑色重型车。上车之前,他往回望了一眼。身后传来阵阵粗粝的引擎声,几队黑色制服正从十几辆同样的黑车上跳下来,在整个海滩上拉起了警戒线。海滩上红黄白绿的阳伞们四处倾斜倒塌,如倒塌的彩色树林。人们躁动着,却似乎没有一个人敢跨越那道黄色的警戒线。

他和一个穿红色波点泳衣的年轻女孩对上了视线。那种表情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绝望的,迷茫的……

车门轰地一声关上。警戒线和海滩都渐渐远去了。谢夕寒想起来了,那种表情,他曾在那个地下的灰色房间里见到过,那是地面那摊涎水里映照出的他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