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风离开后,竺鹤语的态度变得很奇怪,三个人在一间房里,气氛很是微妙,楚安想说点什么,直接被祈青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楚安看似离开,实则悄悄溜到窗台下偷听,二人的声音如同一层薄纱,他屏住呼吸,拼命的竖着耳朵,提心吊胆的偷听二人的谈话,却只能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直到竺鹤语的声音清楚的响起。
“楚安,进来!”
鸡皮疙瘩悄然的爬上楚安的胳膊,自家祖母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他的内心只剩一个想法,完蛋了……
门吱呀一声,楚安有些畏缩,屋内的是他最怕的两个人……
“跪下”竺鹤语的声音惯有的冷漠,抬眸看向祈青“拜师。 ”
楚安的大脑嗡的一声,脑袋里面回荡着祖母的那句拜师,甚至未曾留意在竺鹤语面前,祈青坐的是主位,他端着茶盏恭恭敬敬的奉上,祈青端坐在太师椅上,如同一尊神像,楚安的拜师茶递到面前时她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去接。
她这一生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初的名字,那场实验需要大量的实验品,每家每户要献祭一个男丁,不少人家舍不得儿子,就把女儿扮成男孩送去,祈青就是其中之一,负责试验的人发现送来的孩子不对,担心被追责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是同一批人活得最久的,人们便叫她阿久。
阿久阿久的叫着,便度过了长生实验的十五年,后来皇帝驾崩,实验失控……她杀了所有人,身上背了罪孽又死不了,就成了待罪之身,于是世间多了一缕孤魂!无名无姓。
那缕孤魂飘啊飘,满世疮痍磨砺出了她的一身本领,她替买菜的大姐捡起掉落的蔬菜大姐喊她好心人,她替请不起修士的人家驱除邪祟,人们喊她侠士,大旱之年,她割肉入汤,人们喊她活菩萨,她不拜神佛,那日割肉疼得意识模糊的时候她看着因为大旱而光秃秃的荒山问“这山可否常青……”
孤魂成了国师,那时她尚不知世家间的勾心斗角,秉持一身正义匡扶百姓,却不知在有些人眼里自己是收割民心,功高盖主,国师一职凌驾于世家之上,却必须出自与世家没有关系的门派,其实就是皇家特地设立用来制衡世家之人,能胜任国师一职的必须是寒门出身修行天赋过人之辈,她完完全全就是上层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再后来她收养到一个孤女,取名鹤语,那个小孩子蹦蹦跳跳的围着她喊她阿娘,于是她便有了新的身份……可哪一个是她甘愿的呢?鹤语长大了,她依然年轻,鹤语出嫁了,她依然年轻,鹤语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依然年轻,鹤语的孩子成婚了,她依然年轻,楚安出身了,她依然年轻……她被别人盯上了,有人怀疑她就是那个逃跑的实验体。
祈青看着鹤语长大、成亲、生子,看着鹤语的孩子蹦蹦跳跳的绕着她的膝盖,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后来鹤语的孩子也长大,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生了一双儿女,鹤语的青丝染上了霜白,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在她以为她能陪伴鹤语一生时,朝廷出手了,她再次被引诱发狂,杀了许多人,其中便包括鹤语的丈夫和她的儿子儿媳,独留一双还在襁褓中的儿女,然后颠倒是非……
她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便被用最狠的方法镇入石棺,最阴狠的法阵镇压的必须是十恶不赦的恶徒,祈青罪不至此,于是她是清醒的,她被困住了,困在石棺里,感受着空气一点点稀薄,她渐渐喘不上气,渐渐的窒息,她要死了吗?要解脱了。
她在石棺里一遍遍的死去,又在石棺里一遍遍的复活,随后便是绝望、崩溃,愧疚如同蛛网将她包裹,上天为什么这么对她,有没有人能来救救她。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吧!不……有没有人来杀了我吧!
大脑极度的缺氧导致她浑浑噩噩的,陪伴着她的只剩绝望,后来某天她清醒了,因为祈青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活死人,一个不用呼吸的人,她恨她怨,老天为何如此对她。
为什么!为什么!
她要报仇要伤害她的人死无全尸,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于是她用困住自己的锁链一点点磨开了石棺,她记不清自己从地狱爬出来用了多少时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出来后她悄悄去找了鹤语,确定她过得很好,才放心的去复仇,可是她心软了,有人膝下已有幼子,有人愿意散财给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他们分明是害了她的恶人呐,如果是十恶不赦的人,她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伤害她的人,可她亲眼看见,那些恶人,在百姓嘴里倍受称赞,于是她心软了。
恶人的左臂被她斩去,为那些被蒙蔽双眼自愿献祭的人报仇,至于她的仇……她选择了原谅,至少……她还活着不是吗?
祈青报仇成功的那天晕倒在路边,被宋山风捡了回去。
醒来时她看着窗外青山许久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祈青“祈我之青山,岁岁葳蕤,年年安澜”她不想做一缕孤魂,有了名字便有了羁绊,如今她若是收楚安做弟子,无疑与竺鹤语再次有了纠缠,所以她没有回应,目光落在那荡开涟漪的拜师茶上,久久没有回应,久到楚安以为她不会答应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明知道……”
“我知道”竺鹤语打断她“错不在你”末了她又补充道“楚安需要你,我相信你能教好他”楚安的手上一轻,那盏已经凉透的拜师茶被她轻啜一口,放在桌上,这代表她答应了。
楚安的脑袋磕在地上,声音中气十足“弟子楚安,见过师尊……”自此羁绊再生,互相纠缠不休至死方得解脱。
楚宅很大,里面的人都很孤寂,竺鹤语执掌楚家几十年,面对祈青时却幼稚的留她独处,一边让楚安拜她为师,一边又不让楚安见人,当真怪异,偏无人敢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在八万春,家主竺鹤语便是天,话说这竺鹤语着实了不起,大大小小的世家分居各地,皆受朝廷管辖,但没有哪一家家主是个女子还是个外姓,竺鹤语出身于先国师府,被皇帝赐婚给还是楚家嫡子的楚瑾,她可是先国师的掌上明珠,是先国师做继承人培养的,圣旨一出,先国师差点抗旨,当时的竺鹤语尚没有心上人,又看楚瑾生得还算不错,文采勉强可以,便答应嫁过来,二人感情不深,婚后第二年便生下唯一的儿子楚允,楚允生得一副好相貌,修行一般,文采斐然,一首《捡枝》震惊当时的诗坛被天子一眼相中钦点为驸马。
修仙世家极少能与皇室联姻,明懿公主喜爱楚允的文采,与楚允婚后恩爱非常,举案齐眉,第四年明懿公主生下龙凤胎,整个壶岭楚氏可谓是蒸蒸日上,却不想意外陡生,楚瑾、楚允、明懿公主双双殒命,死讯传回壶岭楚氏的那天,竺鹤语手持长剑守着刚满周岁的楚妗与楚安,斩杀不少想要借机上位的旁支,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阴盛阳衰、牝鸡司晨的骂名陆续传出,无论外面骂的如何难听,最终成为楚家家主的人还是竺鹤语,且楚家在她手里的确蒸蒸日上,狠狠打了那些讨伐她之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