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天光澄澈，清风穿过长廊，程墨拂门而出，一腔翻涌的怒火与沉郁尽数哽在胸臆，方才与宋盏的激烈争执字字历历在目。
“好一个宁负己身，宁葬己命，宋盏，你死了也是活该！”
天光明朗，花木嫣然，景致万般妥帖，他却始终未展眉眼，指尖无意识轻叩廊边雕栏，神色晦暗不明。
忽闻身后一阵轻缓履声，伴着温软女声轻轻响起。
“程公子。”
暖阳漫过廊檐，落在程墨眉眼之间。方才紧绷的阴郁转瞬收敛无痕，又变回随性礼貌模样。生得一副艳骨，眉眼精致昳丽，容貌偏于柔媚，气质却偏冷，衬得整个人姿色妖冶近乎雌雄莫辨。
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淡然松弛：“姜姑娘怎会来此处？”
姜允离轻晃了晃手中绣着浅纹的丝帕，眉眼温婉：“我刚才和浅浅绣完了这个帕子，正要送去给宋萤菲姑娘。”
程墨目光落于她手中纹样精巧的丝帕，唇角漾开几分漫不经心的浅笑，眉眼昳丽愈发衬得容貌艳绝。
“帕上针脚细腻雅致，花样别致，姑娘倒是心灵手巧。”
姜允离闻言眉眼弯弯，漾起一抹温婉浅笑，眸光温柔澄澈，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她轻声关切问道：“方才见公子神色郁郁，不知现下心绪可舒展些许？方才送来的鸡汤，公子可曾趁热饮下？”
程墨眸光微顿，脑中掠过那碗被他尝了一口便尽数抛在厢房、早已凉透的鸡汤，心底无半分愧色。他依旧眉眼含春，艳色眉眼衬着天光，唇角挂着惯有的温润笑意，从容应答： “已然尽数饮尽了。多谢姑娘费心煨汤挂怀，一番盛情，程墨记在心底。”
神色坦荡从容，半点看不出半句虚言的破绽。
姜允离浅噙一抹得体笑意，温婉大方。
程墨抬目望向园中晴光，语气闲适散漫：“今日天色宜人，我打算在廊下稍作歇息。”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公子静思。”姜允离颔首示意，转身正要移步，忽而侧过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想不到程公子身怀武艺先前还忧心您初至云中城孤身一人怕遇上麻烦，我还以为程公子这么担心是因为在武艺方面不通呢，早就听闻宋公子武艺高超，能和宋公子过招的人想必也是厉害的。”说完她轻轻看了一眼他颈处的红痕。
话音入耳，程墨身形微顿，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怔忪。方才随口搪塞的说辞疏漏了破绽，与他一开始费心立的文弱公子人设产生了冲突。
心思转瞬理顺，他勾起冶艳的唇角，神态从容如常：“不过略懂几分粗浅拳脚，谈不上什么高强身手，姑娘多虑了。”
姜允离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温婉含笑转身离去，裙摆轻扫过阶前花草，步履款款渐渐走远。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拐角，程墨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尽，眉眼骤然覆上一层沉郁。指尖轻叩雕花栏杆，心底暗自烦闷：皆是宋盏这臭小子性子太过执拗，方才争执扰得心绪大乱，方才情急之下随口托辞，竟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片刻之后，他眼底沉色缓缓化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心思已然调转。
“姜姑娘果然心思细腻聪慧，极易察觉细微破绽。看来是时候上些手段让这一帮人对本君更加信任一点了。”
此刻赵府正堂。
赵府正堂陈设肃穆，檀香静静萦绕梁柱。赵知府端坐主位，一侧分列姜老爷与宋老爷三人，面色皆是凝重紧锁。
连日两桩祸事压得人心惶惶，先是刘家布庄满门惨遭屠戮，昨日歹人又贸然闯入姜府寻衅，专挑城中根基深厚的世家下手，行事肆无忌惮，毫无顾忌。三人斟酌行凶手法、排查往来线索许久，整整半日几番推演揣测，依旧寻不到半点指向凶徒的头绪。
案上茶盏早已凉透，赵知府心中积郁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掌拍在实木桌案之上，杯碟微微震颤。他眉头拧成一团，语气满是愤懑：
“这帮歹人太过肆无忌惮！专挑城中大户接连下手，气焰嚣张至极，当真视云中城法度于无物，简直混账至极！”
宋老爷神色沉郁，颔首附和：“两日接连作案，目标明确，绝非寻常匪寇。偏偏不留蛛丝马迹，着实棘手。”
姜老爷眉宇间带着后怕，沉声开口：“对方谋划周密，我府昨日多亏赵大人和宋公子侥幸未曾酿成大祸，可再这般毫无头绪查下去，城中世家人人自危。”
姜老爷指尖轻叩桌沿，眉头紧锁，满脸费解，再次开口：“寻常凶徒作案，纵是心思缜密，亦会留下些许痕迹。或是凶器残痕，或是足印指纹，或是周遭物证，断无干干净净、一无所获之理。”
宋老爷面色凝重，缓缓颔首附和，眼底尽是惊疑：“正是这个道理。刘家满门覆灭，府中狼藉遍地，却寻不到半分凶器碎屑；昨日姜府遭袭，歹人近身周旋，失败离去□□院街巷竟无半丝蛛丝马迹。今日又派了些人手调查，两日大案，现场空空如也，宛若鬼魅过境。”
此事太过反常，全然跳出俗世凶案的常理，越是深究，越是令人心底发寒。
赵知府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凝重困惑。他按住震颤的桌案，神色沉沉，百思不得其解，低声沉吟：“老夫执掌云中城数载，勘破凶案无数，从未遇过这般诡异情形。行凶必有踪迹，作恶必留凭据，此乃天道常理。可这伙歹人，来去无痕，行凶无物，仿佛从未现身世间。”
三人面面相对，皆是满心惶然。
寻常匪寇有迹可查，有踪可追，可这般干净彻底、不留分毫破绽的作案手法，绝非一般人所能为之。无形无影，无声无迹，反倒添了几分非人非俗的阴森诡秘，让整座云中城，悄然笼罩上一层未知的阴霾。
“说来荒谬，只是此事太过诡异……老夫私心里揣测，会不会……并非凡人所为？”
宋老爷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寂然，檀香袅袅，反倒更添几分阴森。
一旁赵知府闻言，当即面色一沉，断然摆手驳斥，神色端正凛然，全然不信鬼神虚妄之说。
“宋兄此言差矣！”他语气铿锵，目光笃定，恪守本心法度，“本官为官数十载，素来只信人世律法、人间因果，从不奉怪力乱神、虚妄鬼魅！天下一切凶案，皆是人为，从来没有什么鬼神作祟之说。”
他抬手重指案上卷宗，字字清明：“所谓无痕，绝非非人之力，只是凶徒心思缜密、手段毒辣、擅长隐匿踪迹罢了。不过是宵小之徒诡计多端，刻意抹去所有线索，岂能归咎于神鬼虚妄？”
姜老爷在旁默然颔首，虽心底隐隐发怵，却也认同赵知府所言。
宋老爷自知方才鬼神之论太过虚妄荒唐，不合情理。他长长喟叹一声，眉宇间尽是忧色沉沉，心头那点诡异惶惑尽数压下，转而思忖稳妥对策。
“是我心神纷乱，妄生怪谈，实属荒谬。”
他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沉肃郑重：“事已至此，追查旧迹已然无路可行。如今唯一权宜之计，便是加派兵丁巡卫，昼夜轮守云中城街巷要道，重点护住城中世家宅邸。”
“那歹人猖狂无忌，接连两夜犯案，定然不会就此收手。”宋老爷眸光一凛，沉声道，“我们密布人手、暗藏伏兵，守株待兔。待他下次再敢现身作乱，便即刻合围堵截，来一招瓮中捉鳖，绝不能再任其肆意横行、祸乱城中！”
姜老爷闻言深以为然，颔首附和：“此计最稳。与其坐困迷雾、苦寻旧踪，不如布下天罗地网，静待凶徒自投罗网。”
赵知府面色稍缓，抚着颔下长须，重重点头：“就依此计！即刻传令下去，全城加防，昼夜不歇，严守各处关口宅邸。本官方才不信鬼神诡谲，如今更笃定——此番必拿住这胆大妄为的凶徒！”
正堂之内，三人终于定下计策，紧绷的局势稍稍落定，却不知暗处之人早已将他们所有盘算，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