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深宅后院的角门，市井坊间的墙根，所有人交头接耳、眉飞色舞的。
“长公主殿下……被先帝赐婚了，赐给裴家的裴钰裴大人。”
“我的老天爷！先帝赐婚？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先帝不是早就……”
“嘘——小点声，据说是裴阁老和韩阁老两位大人，在金銮殿上，当着太后、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亲手捧出了先帝亲笔写的赐婚手谕，上面还盖着先帝爷的私印呢。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大印。”
“真的假的？先帝的印章……这、这能是真的？”
“胡说什么呢，裴阁老和韩阁老是什么人？三朝元老，帝师之尊。他们会拿全族的脑袋开玩笑，去伪造一份假手谕？再说了，当时梁王跳着脚说是假的，可两位老大人赌咒发誓，字字铿锵，太后最后都……认了。”
“啧啧，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长公主殿下这一手……绝了，先前被回纥逼婚，被太后施压，眼看就要被送到那苦寒之地去了，谁能想到峰回路转，竟搬出了先帝遗命。”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有了先帝赐婚，回纥那边还能说什么？太后那边……恐怕也得掂量掂量。裴家这次，可是豁出去了。”
“要我说，裴家那位公子也是胆识过人，这种时候敢求娶长公主，啧啧，郎才女貌，又是一段佳话啊。”
“佳话？我看是烫手山芋还差不多，你没瞧见梁王那脸色？听说在朝堂上都快滴出墨来了，崔家那边刚敲定婚事，这边就来个先帝赐婚，这不是明晃晃打脸吗？往后啊，这京城的天，怕是要更热闹咯。”
“管他热闹不热闹，反正有好戏看，长公主配裴公子，总比嫁给那茹毛饮血的回纥蛮子强，先帝爷英明啊！”
“先帝英不英明不知道，但这步棋走得……嘿嘿嘿，妙，看梁王和太后还怎么逼。”
流言乘着冬日的寒风，飞速掠过朱门高户的飞檐，钻进市井小民的耳中。从贩夫走卒到深闺妇人，从茶馆说书先生到书院学子，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石破天惊的先帝赐婚。
裴钰的名字与谢言柒紧紧绑在了一起，在无数或惊叹、或艳羡、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嘴里反复演绎，衍生出无数个版本。
有人绘声绘色描述朝堂上两位阁老如何正气凛然、梁王如何气急败坏；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那皇帝之宝印玺的来历真伪；更有人开始畅想长公主大婚时的盛大场面，与梁王府即将到来的婚事暗暗比较。
裴谢联姻，以一种近乎传奇的方式，彻底压过了崔谢联姻的风头，成为这个寒冷冬季里，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而被软禁在府中的司听筠，竟意外地获得一丝喘息机会。梁王似乎因朝堂受挫，暂时无暇顾及他，又或许是对他顺从地配合感到满意，竟解除了他的监禁。他甚至被允许，继续入宫教授小皇帝的课业。
今日，司听筠依旧如同往常一样，提早来到文华殿准备今日的讲章。然而，他刚踏入殿门，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偏殿内，除了日常伺候的太监宫女，竟还有几位礼部的官员在场。他们正围着小皇帝，手中捧着厚厚的册子与一些锦盒，低声禀报着什么。小皇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小脸绷着，眼神游离。
见到司听筠进来，小皇帝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司大人！”
礼部几位官员也停下话头，转身向司听筠行礼：“下官见过司大人。”
司听筠颔首回礼，目光掠过他们手中的物品，那是大红洒金的礼单，以及一些明显是婚仪所用的珠玉样品、绸缎小样。
他心头微动，问道：“诸位大人这是在？”
一位礼部郎中笑着拱手：“回司大人，下官等人正在与陛下禀报长公主殿下大婚的初步仪程与需用的器物规制。因殿下身份尊贵，又是先帝赐婚，礼部不敢怠慢，特来请陛下示下。”
“大婚？”司听筠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谁要大婚？”
那郎中一愣，随即恍然，笑道：“司大人前些日子告假，想是还不知晓。是长公主殿下与裴阁老家的裴钰裴大人，由裴阁老与韩阁老当廷呈上先帝赐婚手谕，太后与陛下已然准了，礼部正在加紧筹备婚事呢。”
“长公主……与裴钰？”司听筠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直直地往胸口处扎，疼得厉害。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先帝赐婚？
裴钰？
大婚？
这怎么可能？他不过是被软禁了几日，外面竟已天翻地覆至此？怀珠……要嫁给裴钰？还是先帝赐婚？巨大的荒谬感与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司大人，你怎么了？”小皇帝担忧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司听筠猛地回神，对上小皇帝清澈却带着疑惑的眼睛，也感受到礼部官员们投来的带有探究的目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迫使自己恢复表面的平静，只是声音依旧有些发干：“没……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突然。陛下，此事……定下了？”
“嗯，母后和皇祖母都准了。”小皇帝点点头，小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闷闷的，“皇姐好像……也不是很不高兴，但她什么都没说。”
司听筠的心又是一沉，她……也很高兴？
接下来的授课时辰，对司听筠而言，漫长如同凌迟。他机械地讲着书，思绪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好不容易熬到课毕，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对还在整理书册的小皇帝匆匆一礼：“陛下，臣忽然想起有件要紧事需面见长公主殿下，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不等小皇帝回应，他已转身，步履有些凌乱地疾步出了文华殿，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而去。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紧闭的宫门，和表情冷淡、态度坚决的香茗和青瑶。
“司大人请留步。”香茗福了福身，声音客气疏离，“殿下凤体违和，太医吩咐需静养，不见外客。”
“微臣有急事需面见殿下，还请通传。”司听筠耐着性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香茗摇头，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司大人请回吧。”
“任何人？”司听筠心头发冷，“连臣……也不行？”
香茗垂眸，不再答话，但拦在宫门前的身形，纹丝不动。
这是……闭门羹。
怀珠不愿再见他。
这个认知，比听到她要大婚的消息，更让司听筠如坠冰窟。是因为……她真的决定嫁给裴钰，所以彻底要与他划清界限？是因为梁王与崔家传出的婚期？
无数猜测在脑中盘旋，他还是想不明白。他站在昭华殿紧闭的宫门外，望着那高高的宫墙和紧闭的朱漆大门，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将他，彻底关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寒风掠过宫道，卷起他单薄的官袍下摆。司听筠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守门的宫女都忍不住侧目，他才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地，一步一步，离开了太和殿。
他没有回文华殿，也没有出宫，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宫苑中走着。冬日的宫廷，草木凋零，景色萧索，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去时，太和殿内，倚窗而立的谢言柒，缓缓收回了望向宫门方向的视线。
雪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殿下，司大人他……走了。”
“嗯。”谢言柒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收到了他求见的消息，也知道他为何而来。可她不能见，至少现在，是不能的。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再睁眼时，她还是变回了以前的她。
司听筠在宫墙下的阴影里走了很久，直到寒气浸透骨髓，才缓缓离去。
他回到梁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内因着白日崔家正式来纳采而残留的喜庆气息尚未散尽，大红绸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刺眼。
他刚踏入自己的院落，便察觉到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比前两日更加清晰。看来梁王并未因朝堂受挫而放松对他的监控，反而……似乎更紧了。
果然，不多时，梁王身边的总管便亲自来了，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世子，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司听筠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公公，我换身衣裳便去。”
总管太监笑道：“王爷吩咐，请世子即刻就去。崔家老爷和小姐还在花厅用茶，王爷说，世子也当去见见，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吉期。”
又是崔家。
司听筠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跟着总管太监走向梁王书房。
书房内，梁王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老梅。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司听筠身上，带着一种审视。
“父王。”司听筠依礼下拜。
“嗯，坐。”梁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崔家今日来纳采，态度很是热络。崔大人对你颇为赞赏，崔小姐也……很是中意。吉期，初步定在下月初六。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