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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云州-鬼扇南傩木偶术

客区在千影楼的另一侧。

说来也怪,从刚进来,他们好像一直处于楼内另一侧,那地荒到自生寒意,凭借刚刚的回忆,楼外关着的便是那些黑影了吧。

而反观这里,布置华贵得多,软毯,字画,角落里摆着各色的盆景。

那年轻男子把他们带到一间雅室门口,推开半扇门说:“请在此稍候。”

然后就走了。

令峖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小声说:“这……这是什么情况?他为什么不抓我们?”

归楠也在疑惑,他这是把我们当作这里的客人了吗?

榻上放着几个靠枕,窗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阿木盯着那些点心遍塞到自己面具下,一口接着一口,归楠神色复杂地盯着这个木偶人,他先前就能察觉到这个木偶人身上被某种东西附身了,只不过没有威胁,他便懒得管。

窗户半开着,能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声,春祭要开始了。

归楠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握住了,温瞳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过来了。

归楠转过头看他,温瞳小心翼翼地望着归楠:“不管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归楠有些迷茫怎么突然说这个,从昨日见到他到现在一直这样小心翼翼的,反而让自己都愧疚了。

都说画灵天生学习能力极强,居心举止随主的**,可我瞧着他也只是空有一身皮囊罢了,他暗自想着。

“主人,你多看看我好不好?”温瞳凑近在他耳边唤。

归楠下意识转过头,慌忙捂住他的嘴:“谁允许你提这个称呼了?”

他连忙看了一眼远处,没人注意到他们,令峖月在后面小声和云执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远处,锣鼓声越来越响。

归楠语气淡淡的:“你……离我远一点。”

温瞳乖乖坐回一边,方才见归楠的反应,此时他面色正挂着笑。

这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人声,那声音很熟悉,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走到墙边。

这里的墙是木质的,隔音不好,隔壁的对话一字一句传过来。

“……上面那些人,一个个就会指手画脚。”闻宿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老子在这里躲着,他们倒好,在京城享福,还拿戚太傅的死做筏子威胁我!”

另一个声音陪着笑:“大人息怒,息怒……”

闻宿冷笑一声:“你让我怎么息怒?那个归楠,把老子的事全抖出去了!现在老子有家不能回,只能窝在这个破地方。”

“哼!”

另一个声音陪着笑,听起来像是他的某个心腹:“大人息怒,息怒……那位的意思,也就是让您别太张扬。”

“我张扬?”闻宿冷声打断,语气尽是讥诮:“我张扬什么了?我要是张扬,能窝在这个破地方天天吃那些没滋没味的东西?我要是张扬,能让那个姓归的小崽子骑到我头上拉屎?”

归楠靠在墙边,姓归的小崽子,挺好,至少知道说的是谁。

“还好之前给这里那位送了不少银子,不然州主能待见我?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

令峖月和云执也凑过来,屏住呼吸听着。

闻宿的声音继续传来:“等今晚春祭过了,他们安排我去云州南那边,呵,也算是没白费老子这些日子的苦心。”

另一个声音问:“云州南那边……听说不太平?”

“管他太平不太平。”闻宿说,“总比在这儿提心吊胆强,等到了那边,老子再从长计议,至于那个归楠。”

他愤恨地咬着牙。

“迟早有一天,我要亲手扒了他的皮。”

另一个声音赶忙附和:“大人大人,先消消气,用不着和这种人较量。”

闻宿没好气地骂道:“怎么?难不成他还能把我的皮扒了?”

归楠靠在墙边,淡定地听着这个人,如何辱骂自己。

隔壁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脚步声远去了。

归楠捻了捻腰侧放命册的珠子。

令峖月也愤恨不平地想着,她担心地看着归楠:“归楠……你全记下来了?”

归楠靠在窗边,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的:“当然,不然呢,光听个响?”

几人约定今晚便动身前往云州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还有人群的喧闹声,无数盏灯笼在夜色中亮起来。

春祭,开始了。

归楠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

“走吧。”

令峖月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去哪儿?”

“看春祭。”

归楠顿了顿,声音温和:“顺便想想……怎么让他扒了我的皮,让他得偿所愿。”

令峖月:“……”

温瞳:“哦。”

归楠站在人群里,被这种氛围裹挟着,一时忘了说话。

温瞳就站在他身侧,他没有看祭台,而是侧着头看归楠,轻轻地笑着。

归楠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木归你离我有些近了。”随后他不管温瞳垮了的脸,往旁边挪了挪。

归楠低下头暗自感叹:“这算是自己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来闲游了,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祭典开始了。

归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场从未见过的仪式,一时竟有些失神。

祭台搭在城中心最大的广场上,高三丈,宽五丈,全用上好的松木搭建,祭台两侧,各立着三面牛皮大鼓,鼓身漆成红色,描着金色云纹,鼓槌上缠着厚厚的红布。每面鼓前都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鼓手。

祭台周围站满了人。

靠前的是主持祭典的长老与执事,穿着庄重的深色礼服,手持木笏,垂手肃立。

再往外,是捧着花篮、手持羽扇的少女,排成两列,安静等候。

更外围是普通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有人手持清香,有人带着孩子,全都仰望着祭台,不敢喧哗。

广场四周的栏杆上,挂满了铜铃、彩穗、祈福木牌,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咚——”

第一声鼓响了。

“咚——咚——”

三声鼓过后,祭典的乐声缓缓扬起。

八位身着浅青襦裙的少女从两侧列队走出,她们腰间系着淡粉绸带,发间插着新抽的柳芽与桃花,手腕上戴着细巧的银铃,一步一动,都带着清脆细碎的声响。她们在祭台前排成两列,垂首静立,像是迎接着什么。

归楠的目光越过那些少女,落在祭台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红黑两色的料子,红如朱砂,黑似沉夜,衣袍上缀着珠串和各种刺绣,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看不见容貌。

此刻,他正抬起手,朝台下那些傩舞者轻轻一挥。

令峖月偷偷凑到归楠耳边:“那个就是云州主了吧!”

归楠反应过来:“嗯……应该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怎么也移不开,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他还没想完,八位傩舞者自祭台两侧缓步走出。

人人头戴傩面具,面目肃穆威严,有的是青面獠牙的镇邪神将,有的是温厚端庄的春神,面具漆色古旧,他们身着黑红相间的祭礼长袍,腰间系着厚重的铜铃,每走一步,便发出“叮铃——哐当”的声响。

他们手中各执道具:有人持木柄傩刀,有人握五彩雉鸡毛,有人捧着青铜小铃,动作统一。

领头者手持一柄木傩杖,杖头挂着彩绸与铜铃。他手臂缓缓抬起,傩杖直指天际,其余舞者立刻跟上,有的双手平举,掌心向外,似在挡煞。

紧接着是顿步。

左脚前踏,膝盖微弯,重心下沉,上身稳而不晃;右脚在后轻点地面,脚跟抬起,只以脚尖点地。

抬手时,似在请神降临,顿足时,似在驱邪逐祟。

那人转身时,袍袖翻飞,铜铃齐响,与鼓声合在一起,震彻全场。

众人与百姓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又震撼,那些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归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

令峖月在他旁边,又拽着云执:“太震撼了……”

“本宫第一次看见这么震撼的祭典。”

舞闭,春祭相当于正式开始,街上来来回回好多人群,几乎是人挤人,非常热闹。

归楠被温瞳带着往那些铺子去,人挤的他难受的不行,最后走散了。

他慌忙转过头,温瞳不见了。

归楠愣住了,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有。

到处都没有,周围的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他踮起脚,往四周看,可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张张从他眼前滑过,没有一张是温瞳的。

人呢?他心里忽然有点慌,他们去哪儿了,走散了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出不了事。”

可那点慌,还是压在心底,怎么也散不掉。

他在人群里挤着,一边挤一边找,可人实在太多了,走了没几步,就被挤得东倒西歪,他只好先往人少的地方退,退到街边一个小摊旁边。

那个小摊卖的是祈福的香包,五颜六色的挂了一排,摊前站着两个人,正在挑挑拣拣。

归楠走近一看,是云执和令峖月。

云执正拿着一只浅蓝色的香包,递给令峖月看,令峖月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又拿起一只粉色的,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归楠走过去,开口问:“令峖月,云执,你们看见木归了吗?”

令峖月抬起头,看见是他,疑惑道:“温瞳?他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归楠摇摇头:“刚才人太多,挤散了。”

云执放下手里的香包,看了看四周:“这边人多,他可能也在找我们,归画师不用担心,温少卿的功夫,出不了事。”

“阿木呢?”

令峖月应道:“不知道去哪里了,这里人太多了,我们走散了。”

归楠默默点头:“好……”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人群里扫。

都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令峖月看着他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八卦似的凑过来小声说:“怎么,担心了?”

归楠瞥了她一眼:“应该吧。”

令峖月笑得很坏,也没再说什么。

云执看向归楠:“闻宿那边,今晚是不是要去云州南?”

归楠若有所思:“按他说的,春祭之后就走。”

云执沉默了一息,开口:“我们先提前去那边。”

令峖月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不是要等一下他们……”

“我知道。”云执说,“但晚一点,天黑透,就找不到闻宿了,到时候更麻烦。”

云执看着归楠:“那我们现在就过去,来得及,只要把对方位置记住,后面一切就顺利了。”

“先不用管温少卿,他自会跟来。”

令峖月凑过来:“我也去!”归楠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也没反对,三个人转身,朝人群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归楠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依旧熙熙攘攘,灯火依旧辉煌,可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归楠还是忍不住担心,虽然表面很淡定,还是不希望他出事,木归到底去哪儿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云执和令峖月,消失在夜色里,两匹马从城外的驿站牵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云执和令峖月骑一匹,归楠单独骑一匹。

归楠骑在马上,一直没开口说话。

云执一眼看出他的顾虑,开口安慰道:“归画师不用担心温少卿,他那边,应该是有别的事。”

归楠听了云执的话,随口敷衍了两下:“好,没事的,先忙我们的。”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路越来越偏僻,周围的房屋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

云执勒住马,皱眉看着前方。

这里依旧有很多房屋,可只有零零散散的几间亮着灯,大部分屋子都黑着,门窗紧闭,像是没人住,夜风从那些破败的屋舍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令峖月从云执身后探出头,脸色有点白:“这……这地方怎么这么阴森?”

云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那片黑暗,眉头皱得更紧了。

归楠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黑漆漆的房屋,和主城那边……简直不是一个地方。

夜风从那片黑漆漆的屋舍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归楠骑着马走在前头,云执和令峖月并骑跟在后面。

令峖月在云执身前,她看了看周围那些黑黢黢的房屋,又缩回去,小声说:“归楠,你能不能别走那么快……这地方怪瘆人的。”

归楠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们知道这儿离哪儿近吗?”

“哪儿?”

“泠城旧址。”

令峖月愣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泠城?就是那个……

“嗯。”归楠打断她,“当年死了几万人的地方。”

令峖月不说话了。

归楠继续说:“那些死了的人,有些执念太重,散不掉,就一直在这儿附近游荡,要是运气不好撞上了。”

“它们可是会直接索命的。”

令峖月脸色难看,虽然她已经不怕这些东西了。

云执看了归楠一眼,有点无奈:“归画师,别吓公主了。”

归楠偷偷笑了笑,没再说话,他们一起下了马,将马拴在一旁。

可令峖月已经吓着了,整个人缩在云执身后,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生怕从哪个黑暗里突然冒出什么东西。

又走了一段,路越来越偏,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破败,有些屋顶已经塌了,墙倒了半边,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云执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归画师,这儿离一个地方很近。”

归楠勒住马,回头看她:“什么地方?”

“地下墓。”云执眉头微微蹙着,“那里是很离奇的一个地方,本地人都绕着走,说是进去了就出不来。”

归楠挑了挑眉:“有多离奇?”

云执正要开口,听到令峖月忽然尖叫一声。

“那、那是什么!”

归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路边一户人家的门口,摆着几个陶罐,罐子就是寻常人家腌菜用的那种,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

可此刻,那些罐子的盖子正在动来动去。

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一下,一下,盖子边缘渐渐渗出黑乎乎的东西。

令峖月的声音都在抖:“归楠……那里面……”

她话没说完。

“砰——”

一个罐子的盖子飞了出去。

紧接着从里面爬出来的一团肉糊糊的东西,看那样子好像是人。

有人形,却没有皮肤的躯体,像是被剥了皮的人,露着下面暗红色的肉纹理,而那个本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片蠕动的皮肤。

它的四肢扭曲着,关节朝反方向弯折,像一只被人拆了又重装,却装错了位置的玩偶。

它从罐子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些肢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扭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归楠腰间的黄色玉佩一直在亮。

令峖月终于叫出声来。

那一声尖叫惊动了其他罐子。

“砰砰砰——”

更多的盖子飞了出去。

……七八个那样的人形东西从罐子里爬出来,有的没有手,只有两截光秃秃的断肢,有的没有脚,靠着手肘和膝盖在地上蠕动,还有的整个下半身都没有,只有半截身子,却依然在往前爬。

但是它们的速度极快!!

那些扭曲的肢体在地面上疯狂地划动,却依然能飞快地移动,有几个朝他们冲过来,那个没有脸的头仰着,那片蠕动的皮肤像是在嗅什么。

归楠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他的刀已经出鞘了。

“跑!”

他一把拉住令峖月,把她从马背上扯下来,推给云执,云执反应极快,拉着令峖月就往后退。

归楠迎上最前面那个东西,一刀斩下。

刀锋划过那东西的身体,像它“嘶”地叫了一声,被劈成两半,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可更多的涌上来了。

归楠又一刀斩了一个,回头一看。

云执和令峖月正对着一个冲上来的东西又砍又躲,可她们的刀砍在那东西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那东西连停都没停,继续朝她们扑去。

“没用!”归楠喊道,“普通的武器杀不了它们!”

他冲过去,一刀斩了那个东西,拉着云执和令峖月就跑。

三个人在黑暗里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