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顺平拨通这个电话，其实是为了询问有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方式，以及了解更多的相关信息。了解到对方的所在地和近况后，夜雾铃世爽快地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过段时间我去神奈川有事，那么，一周后定一个时间吧。”
……
临近节分，街道上的氛围还算浓厚，便利店和超市里摆满了惠方卷，还能看到张贴的寺庙撒豆的告示。她的任务比较轻松，正好是去各个寺庙转一圈，检查被用以驱逐咒灵的咒物封印是否松动。
节分前后的寺庙总是比平时更热闹，往来的旅客、飘散的豆香、挂在檐下的驱邪饰物……
穿过喧闹的人群，夜雾铃世逐一确认了几个指定地点的咒物封印状态。大部分都依旧稳固，只有一两个需要简单加固，便也顺手处理了——这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最后一站是寒川神社。吉野顺平也正巧要前往神社参拜，两人便约在了此处见面。
入口处挂着节分祭的告示牌，两侧褪色的注连绳随风轻轻地摇动。夜雾铃世沿着参道往里走，在社务所旁边的长椅处看到了一个男生。
“吉野同学？”
吉野顺平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女性，像是大学生，身着深色的大衣，一头长发披在身后，冲他挥了挥手。
“是我……您就是…？”
“喊我夜雾就好。我算是水野的学妹。”夜雾铃世微微颔首，冲他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于是吉野顺平连忙起身跟上。
夜雾铃世的步伐不算快，她直接越过了游客止步的告示牌向内走去，遇到的工作人员也并未阻拦，在一侧冲她微微躬身后离开。
吉野顺平跟在她身后一步，稍微有些无措，像是在纠结自己跟着入内是否合适，最后还是又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不长的走廊后，前面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是一处不对外开放的侧院。正殿的背面比参道那边安静得多，只听得见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撒豆声。
“吉野同学，你找我，主要是想了解一些什么呢？”
夜雾铃世推开侧殿的门时，光线从身后斜斜地灌进去，照出殿内浮动的灰尘。吉野顺平侧身进来，殿内比外面暗一些，空气里混合着旧木材和线香的气味；夜雾铃世走到角落，从角落中翻出一个陈旧的木盒，同时随意开口问道。
吉野顺平的眼神忍不住跟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在看到盒中的内容物后睁大了眼睛——这是一根缠绕着符文的干枯手指。看上去有一点恶心，光是想象着触感都要起鸡皮疙瘩。
听到问话后，他迟疑了片刻。夜雾铃世并不急着催他做出回答，只是做着自己手头的检查。
夏油杰告知吉野顺平的主要信息大致是关于咒灵、咒术师的概念，其他方面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毕竟不过是偶然遇见萍水相逢，加之他现在的处境并不算能够完全放松，透露出的不过寥寥一角的信息。
然而，人在一知半解的时候才是最为不安的。
“嗯……姑且解释一下，我算是官方的公职人员一类，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未成年的学生就这样在不了解的情况下直接找了上来，应该说是心大还是过于大胆……无声地叹了口气，夜雾铃世把咒物归位后转过身来。
“所以……像你们这样的人，是很多吗？”吉野顺平犹疑地问道。
“其实也没有，应该不算多……哪怕只是算上能看见的部分，也不会有多少。”
原来……我确实是特殊的啊。刘海半遮住脸的男孩恍惚地想到。对面的人似乎洞悉了他的内心，响起的声音无疑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特殊可不是什么好事。”
夜雾铃世向后靠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盒。
烟盒吗……？见她从盒中抽出了一根烟状的东西，吉野顺平猜测道。不对……怎么直接塞进嘴里嚼了？！
是糖果。婉拒了对方“要不要也来一根”的邀请，只听夜雾铃世再度开口，“从小便能看见咒灵的孩子是很容易受到袭击的——不仅如此，如果是在普通人的家庭里长大，或许还要面对亲人的不理解与责备；你是现在才有感受，想来是没有经历过前面的这个阶段。即便如此，视线也很容易招致灾祸——”
“没有自保能力也不是一件好事。你找我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面对前辈的反问，吉野顺平默默地点了点头，但是脸色在了解到咒具的价格后变得发青。
夜雾铃世：“所以说对于更贴近普通人的你来说，比起寄希望于道具，还是锻炼身体的见效更快一些吧？至少要能够跑路嘛。”
吉野顺平感觉自己的膝盖上好像中了一箭。下意识地低下头，他却看到面前伸过来向上摊着的的手掌。
对方的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御守。
“话是这么说，但是既然联系上了总不能不管不顾——这里面有一张咒符。”愣愣地接过御守，似乎还残留了一点手心的温度，吉野顺平忍不住握紧了。
虽然并不了解具体是什么，但是顾名思义也能猜到大半。
“因为你没办法使用咒力，所以一般需要驱动的咒符你也用不了。这个主要是自发预警监测的，你可以带在身上。如果出现了高等级的咒灵会升温，记得悄悄跑路就好了。”
夜雾铃世并没有把给出了什么放在心上，反而是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夏油杰和她提了一嘴，关于这孩子可能在学校被霸凌之类的。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是一点也没改善……话说这种情况是不是要找专人处理比较好？
说到这个，当初的同学——村上飒太——在毕业后踏上了法律类的职业道路，现在在律所实习。他好像一直以一位非常景仰的前辈为努力的目标，那位前辈是公认的“天才律师”，以高分通过了旧司法考试，业界内的评价极高，却偏偏选了最吃力不讨好的国选律师路线，专接那些证据不足、几乎不可能胜诉的刑事案件。
村上跟着他做了几期法律援助，每次回来都会在同学群里感慨，“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坚定理想的人”。夜雾铃世没有太在意，只记得那人好像是叫……日车宽见。
因为是比较少见的姓氏，所以稍微有点印象。
收回发散的思绪，见吉野顺平似乎也回过神来收好了御守，两人一起向外走去。不过夜雾铃世并没有开口提及些什么，毕竟她还没有大发善心到想要去帮助一个在这方面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帮助的人。
“如果情况有发生什么变化，可以再联系我。话说，这方面的事情，你有和家里人说吗？”
吉野顺平的思绪被唤回，略显阴郁的少年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下而后开口，“妈妈她……工作比较忙。”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咯。现在的学生还真是有主见……
安静下来后，殿前的喧嚣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时间还算早，夜雾铃世没有别的什么安排，索性决定驱车前往湘南海岸消磨一点时间。
夜雾铃世手插在兜里，嘴里的糖只剩下最后一截，“你一会儿是直接回家么？”
迷茫的眼神显然代表着否定的答案。说起来今天应该是工作日吧，没去上课显然是逃课了，确实也不适合回家。
于是吉野顺平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坐上了车。
车内的暖气比外面舒适得多，夜雾铃世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打着方向盘驶出了停车场。窗外的景色从神社的树影逐渐过渡到住宅区，然后沿着国道往海岸方向延伸，来到一段视野开阔的路段时，左侧出现了海面。
冬末的海水颜色偏深，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远处江之岛的轮廓清晰可见，边缘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浅淡的亮边。
车窗外的海景随着行车不断变化，偶尔有海鸟从低空掠过，在挡风玻璃前短暂地留下一道移动的暗影，然后消失在视野边缘。吉野顺平坐在副驾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上。
……
——————
在各人忙碌之际，有些人也没有闲着。
羂索此刻正凝视着面前“夏油杰”的尸体。
怎么说呢……看上去没有任何的问题，明明计划顺利地实施了，他也即将得以体验自己期待已久的术式。但不知为何，内心有一丝淡淡的违和感。
也许是对于没有意外发生所感到的无趣?最强也不过如此——甚至不敢火化自己“挚友”的尸体，倒是叫他占尽了便宜。
术士的尸体经过了特殊的处理以防止产生诅咒，羂索要做的也只是如同往常一般使用自己的术式将大脑置换到这具身体里。
但是在他控制着新的身体坐起来，缓缓睁开眼的时候，床上苍白的人影突然愣住了。
——羂索同步了夏油杰的记忆。
没错，即便是夜雾铃世复制出来的躯体，也是具有夏油杰本人的记忆的——是截止到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之前的记忆。
记忆里的重点……有点多。
羂索在反应过来之后忍不住抬手掩住了嘴，发出低低的笑声，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他抓住的第一个重点当然是星浆体事件时的记忆。当初羂索在得知本次的同化依旧顺利进行后，自然也放弃了在这个方面动什么手脚。
原本以为自己也许要再等待上数个世纪，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的真相……竟是如此。
这实在是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乐趣。
那个孩子——夜雾铃世。她的术式显然不如她自己一开始想象的那般简单。泥泞之摹身么……
羂索支着脑袋进行思索。虽然他度过了千年的岁月，却对这个据说也算是祖传下来的术式没有什么很深刻的印象。术式本身显然是基于构筑术式的原理，但是构筑出来的却是活物，除了有自己思维、思考外，甚至具备咒术。
这可远比单纯的物质构筑要复杂得多——那具摹身体内不仅流淌着咒力，还具备了原主本人生前的记忆、习惯，乃至术式的自发运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尖修长，关节分明，看上去和他之前用过的任何一具身体没什么区别。
但是这是术式的造物。
在记忆中，夜雾铃世曾经和他们提出，自己的摹身在被天元同化后似乎自己也与天元产生了什么联系；不过同样通过术式与夜雾铃世的摹身所产生联系的自己现在却没有这个感受。
是因为这句摹身被创作出来的时候就是死着的状态吗？既然如此，尸体与活人最大的区别在于什么？
……灵魂？
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夜雾铃世这个术式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如果她能复刻出拥有独立思维的摹身，那是否意味着她触及到了灵魂层面的改变？还是说，她的术式本身就是一种更高阶的“情报复制”，把一个人的全部信息复写到一个新的载体上，让其自行运转？
悠久的岁月给他带来的是广博的认知和联想。羂索几乎紧接着就想到了，能不能通过术式拥有者的人为影响来改变摹身的性质，比如……
术士和非术士的转变。
羂索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最大的转机在这里。他先前倒是试探过几次，奈何感到棘手，于是还是目标放回了一开始就持续关注的咒灵操术身上。
夏油杰的术式是他一开始所中意的。能收服、操控咒灵，意味着可以进行更多咒灵方面的试验。他为此设计了枷场村的事件、安排了盘星教的渗透、甚至提前在高层安插了人手，只等合适的时机把这具身体据为己有。
而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到手了。可他却发现，出现了更多令他感兴趣、想要试验的东西。
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叩击着膝盖，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梳理思绪，额头上的伤痕依旧新鲜，狰狞诡异。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将视线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原以为这段时间会比较无聊，没想到找到了新的探索方向。
虽然一时间无法得手……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等了上千年，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羂索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跨过门槛时像是心情不错，顺手把门带上，发出一声轻响。烛火在身后微微晃动了一下，房间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既然是假死，那么五条他们对这个本就用来做戏的坟墓应该不会过多的关注。总之术式也暂时拿到了手，这段时间可以用用看……
羂索如此盘算着，却低估了某些人的无厘头程度。
……
“所以你是说，你们又跑去扫墓，还顺带发现坟出问题了？！”
夜雾铃世夹着电话奋笔疾书，在感到荒诞的同时又好气又好笑。前段时间她连轴转着加班，五条悟却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说自己正在翘班——
简直是找打。仗着没人奈何得了他无法无天了！
“小铃世，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这件事难道不比去处理老头子们乱七八糟的事务要更重要么！完全应该感谢我吧！”
感谢什么，感谢你带着本人去扫自己墓的恶趣味吗？
有些无力吐槽，但是夜雾铃世不得不承认五条悟的话是正确的。如果不是五条悟突发奇想，恐怕他们很难想到动手的人会这么迅速。
夏油杰在他身边，此刻已经接过了电话，“悟说他要挖开来看看——啊，他已经动手下去了。”
话音未落，眼前的场景让在场的两人俱是一愣。
棺材是空的。
“……这个年代还有盗墓贼？”
听到话筒里幽幽飘来的一句话，夜雾铃世差点捏断手上的笔。
“蛤……？”
“杰，没想到你死后也这么受欢迎耶。”五条悟说着玩笑话，表情却并不轻松。虽然他们四人知道这个墓是假的不错，但是也做了相应的防护措施手段。
毕竟，演戏要演全套，加上他们确实也有想要钓鱼的想法——
却没想到一下就上了条大的。
用术士的身体能做到的事情可比想象中的要多，更何况，现在甚至不知道主要会牵连受到影响的是夏油杰本人还是夜雾铃世。
万幸的是现在还没有显现出什么影响。
“总之你最近也要小心一点，铃世。有什么不对劲的立马联系悟或者我。”夏油杰拿着电话叮嘱着，声音比往常要沉了一些。
五条悟凉凉的声音从一边插进来，“不管是谁……他最好祈祷自己藏得足够好。”
电话挂断。夜雾铃世放下手机，盯着面前的报告，突然感到些许的烦躁。
距离夏油杰的假死过去不过个把月。这一年的开头还真算不上好……话说下学期伏黑惠是不是也该入学了。但愿不会出什么岔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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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