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园中石径泛着湿气。甄明珰脚步未停，衣角拂过假山边缘的枯草，冷露沾上裙边，她只略一低头，便抬步继续前行。方才藏于内衣夹层的族谱残页一角紧贴肌肤，微凉，但她面上无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寻常巡园。
花园入口处，柳如烟立在梅树下，披帛被风掀起一角，手中团扇轻摇，唇角含笑却不达眼底。她身后两名婢女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哟，这不是王妃？”柳如烟开口，声调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游廊两侧耳房里当值的仆妇耳中，“这大清早的，倒巧在这儿撞见你。昨夜三更梆子响时，我还听见后库那边有动静，原以为是猫鼠作祟，没想到竟是王妃亲自查账去了？”
甄明珰止步，距她五步远站定。她未应话，先伸手理了理披帛，又将袖口褶皱抚平，动作从容，像是没听见那句讥讽。而后才缓缓抬眼，唇边浮起一贯的温顺笑意，嗓音柔和：“侧妃这话问得奇怪。我昨儿领的是库房对账差事，今日正要去东厢核验出入单据。未时至酉时，各房主母巡园理事，本就合乎《内院行止录》规矩。倒是侧妃，这么早就候在园子里，可是等我多时了？”
柳如烟指尖一紧，团扇边缘压进掌心。她原想拿“夜行”二字做文章，逼她露出慌乱，谁知反被一句“行止录”堵了回来。她冷哼一声，强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出身江南小族，不懂大家气象，也难怪把王府当成自家后院，想走就走，想查就查。”
“侧妃说得是。”甄明珰不恼，反轻轻点头，绣帕掩唇轻咳了一声，像是不忍责难，“我确是出自江南小族，可嫁的是靖南王府。祖母教过，进了门，便要看门里的规矩，不看门外的出身。倒是侧妃您，身为国公嫡女，若连《王府典仪》第三章‘内外有序’都不熟，岂非有损令尊清誉？”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如烟腕上那串赤金缠丝镯，语气忽添三分关切：“听说昨儿午膳，侧妃房里用了双鹤纹银箸，那是正妃才可用的器制吧？回头我让青鸾送本《典仪摘要》过去，免得再误了礼数。”
柳如烟脸色骤变。双鹤纹箸一事本是她昨日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试探王府上下是否还把她当侧妃敬着。如今却被甄明珰当面点破，还以“送书”之名落井下石，分明是要她在众人面前失尽颜面。
她咬住唇，胸口起伏，终究说不出半个字。四周寂静，连枝头麻雀扑翅声都清晰可闻。她身后的婢女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既无他事，我便先走了。”甄明珰微微颔首，转身欲行，姿态端方，毫无逼迫之意，反倒显得柳如烟纠缠不清。
柳如烟终于忍不得，冷声道：“你别得意太早！这府里不是光靠几句条文就能立得住脚的！”
甄明珰脚步一顿，回眸一笑，眼底清明锐利，却仍带着那副温婉神情：“我不得意，也不敢忘形。我只是记得自己的身份，也守得住自己的本分。侧妃若还有什么指教，尽可去祠堂翻《典仪》，一条条对照着来——总比私下议论，强些。”
言罢，不再停留，抬步离去。裙裾轻摆，踏过青石板路，脚步稳健，未曾回首。
青鸾从假山后快步跟上，低声道：“娘子方才那句‘内外有序’，真真是妙极。”
甄明珰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主院方向，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这一出，不过是开头罢了。”
她整了整袖口，继续前行。晨光渐亮，照在她发间那支素银梅花簪上，微光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