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楼的两声闷响散在正午的日头里,余音还悬在耳畔。甄明珰坐在西厢院的窗下,铜镜映着她半张脸,鬓角一丝碎发垂落,被她随手挽回耳后。帕子仍攥在袖中,未松。
她没有唤青崖,也没提账册的事。婢女退下后,屋内只剩她一人,连茶烟都静止不动。她只是坐着,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本《内院行止录》上——那书页早已翻旧,边角微卷,却每日必看一遍。这是她的习惯:每过一关,便重读一次规矩。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自己尚未越界,也未被吞噬。
日影西斜,窗外树影渐长,洒在裙裾上的光斑由白转青。她起身,亲自收了晾在廊下的几件薄衫。衣料触手微温,是午后晒足了太阳的暖意。青鸾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声道:“王妃,侧妃院里……今夜怕是要起风。”
甄明珰将衣裳叠好,放在竹篮里,动作未停:“怎么?”
“奴婢方才路过东偏院,见侧妃独坐月下抚琴,烛火半熄,窗纸映出人影,摇得厉害。”青鸾顿了顿,“她弹的是《凤求凰》。”
甄明珰的手指在衣角折出一道直棱,缓缓抬眼:“《凤求凰》?”
“是。可调子不对劲。往日她习琴都在白日,从不夜奏。今儿不但夜里弹,还三度偏移音节,尾音拖得极长,听着不像求偶,倒像……传讯。”
屋内一时无声。晚风穿廊而入,吹动窗纱,拂过案上书页,发出细微的响。甄明珰走到窗前,望向东偏院的方向。那边灯火昏黄,隐约可见一扇雕花窗棂透出剪影,一只纤手拨弦,姿态端凝,却又透着几分刻意。
她记得柳如烟平日的做派——骄矜、张扬,喜在人前露才。可这夜里的琴声,无客无宴,无人倾听,偏又选了这样一首曲子。若为抒情,何必藏于深夜?若为示爱,又怎会孤身一人?
她眉心微蹙,低声自语:“她若真有意于谁,也不会选在这时候……更不会用这调子。”
青鸾站在身后,小声问:“要不要让库房的人留意些?”
“不必惊动库房。”甄明珰转身,声音压低,“你明日去领些新茶,顺道打听她近来都与哪些人往来。别让人察觉。”
青鸾点头应下,退出主屋,在外间守夜。屋内烛火跳了跳,甄明珰走回床榻边,吹灭了灯。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床沿一角。她躺下,眼未闭,思绪清明。
柳如烟不是莽撞之人。此前数次交锋,她皆以退为进,借势反击——先是夜宴弄脏她衣衫,反被她借机展露管家之能;后又在花园讥她出身,却被她一句《典仪》堵得哑口无言。此人惯会设局,今日之举,必有所图。
而琴声,从来不只是琴声。
她想起刚才那一缕飘来的音律——明明是《凤求凰》,却在第三段转折处多了一个颤音,滞涩而不自然,像是故意为之。再联想到香炉烟气随风飘散,无人进出院子,只有琴声和烟影相伴……
这不是弹给人听的。
是传给某处看的。
她指尖轻轻摩挲枕边的素银梅花簪,冷硬的触感让她清醒。王府之内,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她刚破一局,便又有新局悄然铺开。她不能停,也不敢信任何一处安宁。
远处东偏院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灯火熄去,只剩一片沉寂。甄明珰仍睁着眼,望着头顶帐顶的暗纹,一动未动。
明日,青鸾会去打探。
而她,要等一个答案。
月光照在她睁开的眼上,映出一点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