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回廊的雕花窗棂,落在甄明珰的袖口上。她刚踏出正院门槛,身后书房那声笔杆坠地的轻响仍悬在耳畔。她脚步未停,只将左手微收,指尖隔着衣料触到袖中那片族谱残页的粗糙边缘。片刻迟疑后,她抬眼望向前方偏殿——萧策居所的方向。
她转身对随侍的婢女道:“去取一盏安神汤来,温着。”
婢女应声退下。甄明珰立于阶前,略整衣袖,神情如常,仿佛只是例行问安。可她心里清楚,那一声异响并非无意。账册已交,嘉许已得,为何书房之内仍有动静?她不信萧策会因一句“做得不错”便心神松懈。更可能的是,他在等她再进一步——或是试探,或是设局。
汤药送来时,她亲自捧着,缓步前行。守在寝殿外的两名小厮见她走近,低声道:“王妃请留步,王爷昨夜咳血,医官嘱咐不得扰动。”
甄明珰眉梢微蹙,声音不高不低:“既是病重,更该通传府医才是。我身为王妃,岂能听闻夫君抱恙而不过问?”
她说完,不待回应,径直上前,抬手轻叩门扉。三声过后,门开一线,透出内室沉沉药香。
她低头入内,裙裾无声掠过门槛。室内光线昏暗,帷帐低垂,萧策仰卧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一手搭在锦被之外,指尖微微发颤。她快步行至榻前,屈膝半跪,伸手探向他腕脉。
指尖触肤,凉而不寒,脉息虽缓却无虚浮之象,气血运行平稳,绝非咳血之人应有的衰弱。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反是眉头紧锁,语带急意:“王爷怎至此境?可是旧疾复发?”
萧策缓缓睁眼,眸光幽深,直直望进她眼里:“你倒关心我?”
甄明珰未避未闪,回视一笑,声音轻而稳:“王爷若倒,王府立乱。臣妾不过自保罢了。”
萧策嘴角微动,忽而翻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禁锢。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那你告诉我,姑娘,要的是什么?”
空气凝了一瞬。窗外槐叶轻摇,投下斑驳影子,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她没有抽手,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被握的手腕上,似安抚,又似回应,柔声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王爷给不起的东西。”
言罢,她顺势抽手起身,整袖退后三步,裣衽一礼:“药汤在外,臣妾已命人温着。王爷好生将养,府中诸事,自有臣妾担着。”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未有丝毫慌乱。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丝微尘,旋即归于寂静。
萧策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松开一直紧绷的指节,右手从枕下取出折扇,轻轻点在床沿。一下,又一下。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不是怒,不是疑,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他原以为她是借账目立威,谋的是权;或借规矩压人,图的是势。可方才那一句“我要的,从来都不是王爷给不起的东西”,却像一根细针,挑开了他多年筑起的防备。她不要金银,不要名位,不要虚礼,那她要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没说谎。
此时风穿窗而入,吹动案角一页未收的文书,纸角翻飞,如蝶欲起。萧策抬眼望去,目光落定在空荡的门口,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道弧度。
甄明珰回到西厢院,将帕子搁在妆台边,坐于镜前。青崖的名字在她心头一闪而过——昨夜账册脱险,多亏他暗中策应。但她未唤人,也未提话,只静静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良久,她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微蜷,袖中帕子悄然攥紧。
远处钟鼓楼传来两声闷响,日头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