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切过停灵殿的雕花窗棂，将供桌上的长明灯影拉得细长。白日里宗庙焚香的余烬尚未散尽，此刻又添了新丧的檀味，浓得压人。甄明珰缓步走入，月白襦裙拂过门槛，浅青披帛垂落肩头，素银梅花簪在渐暗的天光里泛出一点冷芒。她未戴凤冠，却自有威仪，手中捧着凤印匣，脚步沉稳地走向灵案。
群臣分列两侧，低头默哀，无人言语。萧策立于侧位，玄色锦袍衬得面色如纸，折扇收拢握于掌心，指节微微发白。他未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灵前牌位上——“大周景琰皇帝之位”。那几个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写上去的。
甄明珰站定，目光扫过灵案。香炉、烛台、贡果，皆按礼制陈设。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角落一只乌木小匣上，匣面贴着黄签，上书四字：“先废后遗物”。
她抬手，示意宫人呈上。
宫人迟疑片刻，望向礼部尚书。尚书低首不语。甄明珰不动声色，只将凤印匣轻轻置于案角，伸手取过小匣，当众启封。
匣中无他，唯有一本泛黄日记，纸页脆薄，似经年未动。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而颤抖，是女子手笔。再翻数页，眉心微蹙，指尖略顿。她继续往下读，神情由静转冷，唇线绷紧，帕子掩唇，却掩不住眼底骤起的寒光。
殿内寂静如死。
她缓缓合上日记，抬眼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三十七年冬，十一月初七，夜三更。”她顿了顿，翻开日记，“药至，帝呕血三升，口不能言。太后亲至榻前，执参汤一盏，喂毕，亲手覆衾，掩其未绝之息。”
满殿震怖。
她逐字念出，“次日清晨，宣诏天下，先帝驾崩，病因风寒。”她冷笑一声，将日记高举，“风寒？一口血吐出三升，是风寒？”
无人应答。
她缓步上前，走到灵柩旁。锦衾覆盖下的轮廓依稀可辨，帝王之身，终归一具枯骨。她将日记狠狠摔在锦衾之上，厉声道：“你杀兄弑父，如今……该还债了。”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有人跪伏下去，额头触地；有人僵立原地，不敢抬头。连礼部尚书也闭上了眼。
萧策闭目良久，喉结微动，终究未言。他知她说的是真。七岁那年，他被忠仆抱出宫门时，听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母妃在殿中哭喊：“陛下未绝！不可覆衾！”那时他还小，不懂何为“覆衾”，后来才明白——那是断气前的一层被子，盖上了，活人也成死人。
甄明珰转身，不再看那尸身一眼。她走向偏座，从乳母怀中接过襁褓中的皇子。孩子安静，眉眼尚未成形，却已承了父母的轮廓。她将孩子高举过顶，面向群臣，声音清越如钟：“这天下，绝不再出第二个你！”
群臣齐刷刷跪倒，连太后也低头垂泪。她坐在角落，未曾参与朝政多年，此刻却仿佛被那句话刺中，肩头微颤。
甄明珰缓缓放下手臂，将孩子搂入怀中，一手轻拍其背，一手抚过自己锁骨下方的胎记。那处皮肤微热，似有回应。她想起冷宫废后临终之言：“替我活到底。”如今，她活着，且站在了这里。
萧策终于睁开眼，看向她与孩子。他的目光复杂，有痛，有释，有敬，也有惧。他知她今日所为，非为私仇，而是斩断轮回。自先帝蒙难，皇统早已污浊，今日借一本日记揭棺，不是毁，是净。
他未动，亦未语，只将折扇轻轻点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甄明珰抱着孩子，立于灵堂中央。她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几乎盖住了整个灵案。她未再说话，只静静站着，像一座山，压住了所有翻涌的暗流。
窗外，暮色四合。宫道尽头传来更鼓声，三响，晚课将起。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