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宫道尽头,槐叶新绿,檐角挑着晴光,一片安宁。甄明珰站在丹墀之上,肩头微暖,是阳光照来的方向。她未着凤袍,仍是一袭月白襦裙,发间簪着那支素银梅花簪,像三年前初入王府时的模样,简净得近乎寒酸,却再无人敢轻看一眼。
百官列班,衣冠肃整。新帝年幼,身披明黄衮服,在太监护持下缓缓步上金阶。册封诏书展开,钟鼓齐鸣,礼乐声起,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她立于皇后位侧,目光低垂,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纹,动作细微如风拂水痕。
礼官唱诵声中,新帝跪接玉玺。群臣俯首,山呼万岁。甄明珰抬眼,视线自前排扫过——忽然一顿。
一名六品文官立于偏列,青灰官袍,袖口微卷,露出半枚金属徽章,嵌在内衬布条上,形如狼首,纹路粗犷而隐秘。那不是大周制式,也不是任何宗室私印。她认得,曾在北狄使团驿馆火场残物中见过相似标记,刻于皮甲内里,与柳国公旧部遗物上的图腾一致。
她不动声色,唇角微扬,用绣帕掩了掩口,像是被礼乐逗笑。实则已将此人站位、服色、面容尽数记下。他姓陈,名敬之,原属户部度支司,三日前才调入礼部协办登基仪典。资历平平,无甚背景,却能立于朝班前列,已是破格。
乐声止,礼成。新帝起身,由太监护送入宫。百官退班,秩序井然。萧策立于龙座之侧,玄色锦袍未换,腰间悬着那枚半块残玉,神色冷峻。他看了她一眼,目光短暂交汇,便转身随皇帝入殿议事。
她缓步离台,脚步沉稳,未召侍女随行。穿过宫门时,风起,吹动披帛一角,她伸手按住,袖中手指悄然蜷紧。
夜深,宫禁渐严。甄明珰换下宫装,着一袭素色夜行衣,避开巡守耳目,借王府旧道出入宫墙。她曾查账务出入记录,熟知各府格局走向,尤其这陈敬之家宅,位于西市巷尾,原是前朝小吏旧居,后经改建,前后两进,书房设于东厢。
她翻墙而入,落地无声。窗棂未闩,轻轻一推即开。室内陈设简朴,书架靠壁,案几上堆着奏报抄本与礼单草稿。她直奔书柜,手指沿木缝滑动,在第三层暗格处停住——一寸松动。
撬开夹层,取出一封密函。信纸表面看似商贾账目,写着“皮货三十车,盐引五张”,字迹拙劣,伪装痕迹明显。她撕开背纸,内里另有一张薄笺,墨迹清晰:
“待新帝年幼,根基未稳,便可扶植傀儡,里应外合,共取大周。事成之后,北地三城归我族所有。”
落款无名,仅盖一枚狼头印记。
她坐在灯下,看完,未怒,未惊,反倒低笑一声。笑声极轻,却如刃出鞘。她将信纸一角投入烛焰,火舌舔上墨字,“傀儡”二字转眼焦黑卷曲。
“二十年前,你主子输在急躁……”她看着火焰蔓延,声音平静,“如今,轮到你了。”
余烬飘落案角,她起身,吹熄灯火,原路退出。院中无人,风穿廊而过,吹散最后一缕烟味。
回到王府内院,她解下夜行衣,换回常服。银梅花簪取下,置于案角,与往日一般无二。袖中残留一丝焦纸余烬,她摊开掌心看了看,随即握紧,碎屑从指缝漏下,落进香炉深处。
她独坐灯前,未唤青鸾,也未见萧策归来。窗外夜色浓重,宫道寂静,唯有更漏滴答,一下,又一下。
明日,陈敬之仍会出现在朝班之中。她不会揭发,也不会警告。她只是知道——有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那枚残玉,温热的,不像石头,倒像活物贴肉而生。
她没再看它,只望着窗外——檐角依旧,月光斜照,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