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甄明珰指尖还覆在小腹上,胎动已平。她没睁眼,只低声对守在帘外的青鸾道:“去查。”
青鸾应声未动,等的是那句完整的命令。
“驿馆那边,火场不能白烧。”甄明珰终于睁眼,目光清冷,“八具尸首里若有假死脱身的,必藏细作;若无,便有人在暗中接应北狄余党。你扮作舞姬,混进去。”
青鸾低头,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的痕迹从袖口露出。她没问为何是自己,只道:“奴婢原属乐坊,采买归来侥幸逃生——这身份可用。”
“腰牌我已备好,伤痕也做过了。”甄明珰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铜护指,递过去,“玄影死前握着它,你认得这味儿。若再闻见,不必迟疑。”
青鸾接过护指,贴在鼻下一嗅,眉头微蹙——那是种极淡的香,似檀非檀,尾调泛苦。她记住了。
半个时辰后,驿馆残垣外尘土未净。守卫横刀拦路,目光扫过青鸾脸上烟熏过的痕迹和手中腰牌。她垂首,声音发颤:“回禀大人,我是使团乐坊舞姬阿阮,昨夜奉命外出采买香料……回来时火已封门,同伴皆亡,唯我躲在柴房夹壁中逃得性命。”
守卫翻看腰牌,又查验她手臂上的烫伤,点头放行。
她低眉顺眼地被带入临时宴厅。厅内尚未修整,桌案摆于露天庭院,几株焦木尚立墙角。北狄留守首领坐在主位,左右各坐数人,皆披狼裘,神色戒备。一名副使负责调度酒食,衣袖常拂过香炉边缘,动作细微却不自然。
青鸾被安排至席间斟酒。她端壶走近第一桌,借倾酒之机侧鼻轻嗅,无异。第二桌、第三桌亦然。直至行至那副使身后,她故意踉跄一步,壶嘴偏斜,酒液洒出少许。就在靠近的刹那,一股熟悉的香气钻入鼻腔——与护指上残留的气味分毫不差。
她稳住身形,不动声色退下。
待那副使起身,举杯欲敬首领时,青鸾忽从袖中甩出铜护指。力道精准,直击其手中酒盏。瓷片炸裂,酒泼落地面,竟冒起丝丝白烟,泥土迅速发黑。
全场骤静。
副使瞳孔一缩,猛地转身盯向青鸾。其余人纷纷按刀而起。
青鸾不退反进,厉声道:“酒中有毒!与暗杀靖南王旧部所用同源!”
副使冷笑,突然抬手打翻身边火盆,炭块四溅,趁乱纵身跃向院墙。他身法迅捷,几个起落已至墙头。
可刚踩上瓦片,脚下蛛网般的细绳骤然绷紧——那是青鸾早于屋顶布下的丝线阵,专为绊足设伏。他身形一滞,跌落院中。
与此同时,唇哨声短促响起。四周屋脊后闪出数道黑影,迅速合围。
副使拔刀欲战,却被三柄短刃同时抵住要害。
脚步声由远及近。甄明珰缓步走入院中,裙裾扫过焦土,面上无怒无惊。她径直走到被制住的副使面前,目光落在他挣扎时掀开的衣摆下——腰侧肌肤裸露处,赫然有一枚蝶形印记,颜色深褐,形状规整。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腰间的蝶形胎记……是柳如烟教的吧?”
副使浑身一震,动作僵住。
甄明珰俯视着他:“她左腰也有一个,一模一样。昨夜我亲眼见过。她说那是北狄皇室秘传,实则——是你这种人从小被烙下的标记。”
副使嘴唇颤抖,终未言语。
甄明珰直起身,对押解之人道:“嘴堵上,手反绑,带回王府监牢,不得让他见光、进食、说话。我要他活着,但不准死。”
青鸾走上前,将那枚沾了毒酒的铜护指交还甄明珰。甄明珰接过,指尖摩挲护指内侧——那里刻着“莫归”二字,与玄影临终所言吻合。
她将护指收入袖袋,转身走向停在门外的轿子。
青鸾紧跟其后,步行护卫。
轿帘垂落前,甄明珰最后看了一眼驿馆废墟。风卷灰烬,飘向宫城方向。
她低声吩咐:“即刻入宫。我要亲自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