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未明,檐下风灯摇晃,甄明珰仍坐在床沿,手按刀鞘,指节泛白。她听见那黑影跃出院墙的动静,也听见远处更鼓敲过三更。
她起身,取来灰布短打换上,束发戴帽,将一张伪造的杂役腰牌塞入袖中暗袋。门开一线,夜风卷着枯叶扫过门槛,她侧身而出,脚步轻得像踩在雪上。
柳国公别院偏门外,运炭车停在巷口,两名守卫正低头哈气搓手。她低着头,捧着半筐碎炭走过去,腰牌递出时手腕微抖——不是因为怕,是冷。
“这么晚还送炭?”守卫眯眼打量。
“前院说书房值夜要添火。”她声音压得低哑,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守卫挥手放行。她低头钻进偏门,炭车阴影一晃,她已贴着墙根滑入内院。檐角灯笼昏黄,照见巡逻更夫提灯走过回廊。她伏在屋脊下不动,等那灯光远去,才贴着廊柱前行。
后花园假山群隐在梅树后,石洞幽深,湿气扑面。她蜷身钻入,背靠冰冷石壁,屏住呼吸。
远处脚步声近了。
玄影站在梅树下,斗篷裹身,铜制护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对面黑衣人压低声音:“北狄细作三日前已混入王府,七日之内必取账册。”
甄明珰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早知柳氏有眼线,却不知敌已登堂入室。账册?哪一本?军资往来?边关布防?还是……萧策暗中培植势力的名册?
她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
黑衣人又道:“你若迟疑,主上自有他人可用。”
玄影沉默片刻,嗓音沙哑:“我只问一句——当年地牢里,是谁放我出来?”
“是你自己爬出来的。”黑衣人冷笑,“但活下来的路,是我们给的。”
玄影不再言语。风吹过梅枝,落下一小撮雪粉。
甄明珰心头一紧——他动摇了?还是早已归顺?
她正欲记下方位,颈后忽感寒意掠动。
她来不及回头,一道破风之声直袭后心。
匕首飞至半空,被一柄玄色折扇精准击中刀柄,撞偏钉入石缝,刃尖距她耳侧不过寸许。
树影晃动,一人缓步走出。
萧策立于假山前,眉目冷峻,眸光如刃。他手中握着另一柄折扇,扇骨漆黑,边缘泛银,正是他惯用的那一把。
“谁准你涉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甄明珰没答。她盯着那匕首,又看向梅树下——玄影与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唯有残雪覆地,脚印被风吹乱。
萧策抬手,暗处数名侍卫现身,迅速封锁四周。他走近假山,目光扫过石洞,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听见了什么?”
她终于抬头:“北狄有人进了王府。”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他语气沉下去,折扇收拢,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你是王妃,不是死士。”
她垂眼,看着自己沾了泥灰的手:“我知道危险。可若我不来,谁来?”
他不语,只伸手探她腕脉,确认无毒无伤,才松开手指。
“回去。”他说。
“可玄影——”
“所以更不能留。”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她抿唇,终究没再争。
他转身,背对她蹲下:“上来。”
她一怔。
“不想我抱你出去,就自己上来。”他声音冷,却微微弓了背。
她咬唇,跨步上前,双手环住他脖颈。他起身,纵身跃上屋脊,几个起落间穿檐越脊,身影融入夜色。
风在耳边呼啸,她伏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
“你早就知道我会去?”她问。
“你坐了一夜。”他答,“手里攥着刀,眼里有决断。我不拦你,是因为我知道拦不住。”
她闭眼,额头抵着他肩胛。
“可你不该孤身犯险。”他声音低了些,“我不是你的局外人。”
她没说话。
远处王府轮廓渐现,檐角飞翘,灯火未熄。
他落地轻巧,将她放下,却未松手,反而扣住她手腕,带到墙根暗处。
“明日开始,你身边不留空档。”他说,“暗卫轮守,出入皆报。”
“我不要——”
“这不是商量。”他盯着她,“你要查,我可以给你消息。但不要再用自己的命去试。”
她仰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层病态苍白下的锋利轮廓。
“你是在护我?”
“我在护我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也不掩唇。
他凝视她片刻,终是松开手,领她走向府门。
门内,烛火通明,青崖立于影中,见他们归来,只低声一句:“属下接王妃回府。”
甄明珰走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别院方向。
风卷残雪,吹散最后一丝足痕。
她收回目光,抬步入内。
萧策跟在她身后,距离一步,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