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弹劾声还在耳边回荡,甄明珰站在正院廊下,指尖抚过袖口绣线。三日之约已立,满朝文武等着看她如何自证清白。她没回房歇息,只命青鸾取来药匣,将柳侧妃前日送来的“安胎补品”摆在案上。
“煎一碗。”她道。
青鸾迟疑:“王妃还未用晚膳……”
“先用药。”甄明珰坐到窗边小几旁,指尖轻点桌面,“我既接了这礼,便不能辜负人家心意。”
药炉升起白烟,青鸾守在炉前翻动药材。火光映着她低垂的脸,鼻翼微微一动。她停下手,凑近药罐嗅了嗅,又退开,再凑近。
“怎么?”甄明珰头也不抬,继续穿针引线。
“奴婢……觉得这味药气有些不对。”青鸾声音压得极低,“寻常补药入锅后是苦中带甘,可这药烧开时,有一丝甜腻味,像是……香料掺进去了。”
甄明珰放下绣活,走到炉前接过药碗,轻轻吹散热气,低头细闻。片刻后,她将药汁倒出一半,手指捻起药渣,在掌心揉碎。
她闭眼。
再睁眼时,唇角浮起一抹笑。
“麝香。”她低声说,嗓音平静,“磨得极细,混在当归与黄芪之间,若非你鼻子灵,连我也要被瞒过去。”
青鸾脸色发白:“这……这是想害您滑胎?可您并未有孕……”
“正因无孕,才更要让我‘显出’有孕之相。”甄明珰将药渣倒在纸上,用帕子包好,“她送药时说得体贴:‘姐妹共侍一夫,当同心协力。’如今送来‘补品’,外人只道她贤惠大度。若我饮下,不出半月便会恶心倦怠,脉象浮滑似妊。待太医诊出‘喜脉’,王府上下皆知王妃有孕——可三个月后不见胎动,反见血崩,那时谁会想到是麝香蚀胎?只道是我福薄,伤了龙种。”
青鸾手抖了一下:“那现在……”
“现在?”甄明珰把药碗放回案上,位置分毫不差,“照常端来,就像我要喝一样。”
夜风从窗外掠过,吹动帘角。更鼓敲过二更,院中早已熄灯闭户,唯有偏厅一盏孤灯未灭。甄明珰坐在灯下,手中绣帕未完工,针线走了一半。
她忽然抬肘,碰向案沿。
药碗翻倒。
褐色药汁泼洒而出,溅上袖口,浸透衣襟,落地时发出轻微滋响,触地微热,留下一片暗红痕迹。她轻呼一声,似惊非惊,掩唇退开两步,却不唤人进来收拾。
脚步声没有响起。
她缓缓起身,走向内室屏风后,换了一身干净月白襦裙,再出来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吹熄灯,卧于床榻,闭目不动。
院外,树影微动。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靠近廊下,蹲伏在泼药处,鼻翼轻翕,仔细嗅闻地面气味。他伸手沾了沾残留药渍,举至鼻前再嗅,眉头微皱,似在判断毒性发作程度。
甄明珰早已立于帘后。
她看着那黑影,忽然开口:“柳侧妃送来的‘补品’,怎劳柳国公的狗亲自查验生死?”
黑影猛然僵住。
她缓步走出,站定在门槛内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鼻子倒是灵,可惜主子给的差事,怕是要落空了。”
黑影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来。
甄明珰不躲不避,只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主子,药我喝了,身子也坏了,三日后便可向王爷禀报喜讯。只是……下次别用这么重的麝香,烧焦的气味,熏得人头疼。”
言罢,她转身入内。
“青鸾。”
“奴婢在。”
“关门,落锁,熄灯。”
门合拢,灯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黑影在原地僵立数息,随即翻身跃起,掠过屋脊,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甄明珰坐在床沿,手中握着那包药渣。她解开帕子,取出一小撮粉末,放在舌尖轻尝。
苦涩之后,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甜腥。
她吐出残渣,用清水漱口,将瓷杯底残留的水滴在掌心,慢慢搓开。
麝香遇水不散,留下油膜般的光泽。
她笑了。
这一笑,不再掩唇,也不带温柔。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摊开,正是京畿周边地形。她用银簪尖在柳国公别院所在位置画了个圈,又在通往城西的三条小路中标出两条已被封堵。
剩下一条,通向荒废驿站。
她将地图重新折好,塞入袖中暗袋。
窗外,天色未明。
她坐在床边,手按在刀鞘上,指节泛白。
明日,有人会去别院复命。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