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的斜阳终于沉尽，长街尽头的王府正门前，风卷起残叶贴地翻滚。甄明珰与萧策并肩而行，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踏得极稳。方才退朝时的喧嚣已远去，百官散尽，唯有府前广场中央那座新立的石碑，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
石碑高三丈，通体墨玉雕成，正面刻着“新政誓约”四个大字，笔锋如刀劈斧凿。碑首有两处凹槽，一左一右，形似龙口衔珠、凤喙含玉。风自北来，吹动甄明珰鬓边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指尖顺势滑向腰间——那里挂着半块残玉，边缘磨得圆润，是她多年来贴身收藏之物。
侍从捧伞上前，低声劝：“王爷、王妃，天色阴沉，恐有雷雨，不如改日再行封印之礼。”
甄明珰未应，只望向萧策。他站在碑侧，玄色锦袍被风吹得微鼓，手中折扇早已收起，垂于袖中。他目光落在碑上，片刻后，抬手解下腰间一枚凤印。金质印钮雕作展翅凤凰，羽翼细密，眼珠以红玛瑙点就，迎着最后一线天光，竟似微微颤动。
他将凤印递出。
甄明珰没有接。
她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脉搏跳动之处。另一只手将自己的残玉取出，轻轻放在他掌心。两物并列，一温润，一华贵，却在这一刻显得浑然一体。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书。”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是我们一起写的章。”
萧策瞳孔微缩，随即松开手指，任由她引导着，将两件信物共同托起，缓缓嵌入碑首凹槽。玉石入位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锁扣归位，又像机括启动。整座石碑似乎震了一瞬，旋即归于沉寂。
乌云压城，低得几乎触到屋檐。远处闷雷滚过，一道电光撕裂天幕，直劈向碑顶。
旁观者纷纷跪伏在地，不敢仰视。连最近的侍卫也退至十步之外，只余二人立于碑下，风雨扑面而不避。
闪电落下那一瞬，甄明珰本能侧身，欲挡在他前方。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力道不大，却坚定无比。他将她拉近半步，两人肩并肩，抬头直面天威。
轰然巨响中，电光贯入碑心。墨玉碑面骤然亮起一道龙形纹路，自底蜿蜒而上，鳞爪分明，栩栩如生。那龙纹缓缓旋转，围绕着碑首的玉佩与凤印盘绕三周，最终停驻于中央。金光自纹路中渗出，凝聚成四个大字——**天命所归**。
与此同时，嵌入的玉佩与凤印同时发烫，热度透过掌心传来，仿佛血脉相连的呼应。甄明珰低头看去，只见自己与萧策的手仍交叠在一起，十指紧扣，纹丝未动。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混在雷声余音里，几乎听不真切。她袖口滑落，露出腕内一道旧痕——那是初入王府那夜，她用指甲在门框上刻下的记号。如今痕迹已淡，如同她曾经以为的命运，终究被时间磨平。
她仰头看他，眼中映着金光，也映着他苍白的脸。雨水开始落下，顺着他的眉骨滑下，像一滴未落的眼泪。
“原来，我们早就写好了结局。”
萧策未答话。
他只是更紧地扣住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温度刻进骨血。风大雨急，石碑上的字仍在发光，龙纹静止不动，凤印微颤，如同心跳。
他们的影子被闪电照得雪亮，重叠在碑前湿透的石阶上，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