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透过王府正院的窗棂,将案上摊开的竹简染成暗黄。甄明珰指尖抚过纸页边缘,一粒墨珠悬在笔尖,迟迟未落。她听见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沉稳如常。
萧策推门而入时,手中折扇轻点掌心,三下,停顿,又两下。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暗号——外有耳目,话须谨慎。他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叠尚未誊清的军费细目,眉峰微不可察地压了压。
“东宫今日调走了两名守城卫。”他开口,语调平直,“原是轮值,现改为昼夜值守靖南门。”
甄明珰搁下笔,袖口拂过纸角,顺势将其中一页翻面。她抬眼看向萧策,杏眸里无波无澜:“守的是门,还是人?”
萧策未答,只将折扇合拢,抵在案边。两人对视片刻,彼此都明白:皇帝虽未批复新政,但风向已变。有人坐不住了。
夜半三更,西厢房烛火仍亮。青鸾端着药碗退出后,院中归于寂静。墙头瓦片轻响,一道黑影贴檐而下,足尖点地无声,直奔内室窗棂。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正欲撬开窗缝,忽觉后颈一凉。
“你主子给你多少银子?”甄明珰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语气像在问今晚吃什么菜。
刺客猛地转身,匕首横握,却见她倚在榻边,一手撑腮,另一手捏着一根银针,针尖挑着一片枯叶,正对着窗外月光晃。
“我只问一遍。”她轻轻吹走叶子,“是谁派你来的?若说真话,我让你活着出去。”
刺客咬牙不语,手腕一抖就要扑上,却被她甩出的银针钉住肩井穴。动作顿时僵滞。甄明珰起身走近,从他袖中摸出一封密信,拆开扫了一眼,唇角微扬。
“太子府典书官李承恩……倒是会藏尾巴。”她低声念完署名,忽然笑了,“可你知道吗?昨儿个我还听说,东宫最近丢了三匹御赐绢布,说是被老鼠啃了。”
她踱到桌前,铺纸研墨,提笔便写。笔锋疾走,一份军费清单跃然纸上,列着冬衣十万套、马料千车、铁甲三千副,数字大得离谱。写罢,吹干墨迹,塞进刺客怀里。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就说王妃夜读账本,心神恍惚,误将草稿置于案头。”她亲手解开他穴道,推至门前,“你逃了,我也装不知道。咱们各取所需,不好么?”
刺客踉跄几步,回头望她一眼,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太极殿钟鼓齐鸣。百官列班未定,太子萧元恪越众而出,手中高举一卷黄绸。
“臣启陛下!”他声音清朗,带着少有的决断,“昨夜有刺客自靖南王府逃脱,随身携此伪造账册,内载虚报军资、私吞赏银等罪证!请陛下彻查侧妃甄氏,以正纲纪!”
群臣哗然。几位紫袍老臣交头接耳,眼中闪着算计的光。
皇帝端坐龙椅,手指缓缓摩挲玉扳指,目光投向殿中央。甄明珰立于原位,神色不动,仿佛早知会有这一出。
就在此时,萧策缓步出列。他未带文书,亦无怒容,只淡淡道:“殿下所呈,可是这份?”
玄影从侧殿走出,双手捧着一本厚册,封皮墨字清晰:《边军实支录·永和三年冬》。
萧策翻开第一页,朗声道:“冬衣实购二万八千六百套,入库登记与发放名册相符;马料支出三百二十车,皆有押运印鉴;铁甲新铸五百副,旧甲翻修一千七百具,工部核验无误。”他抬眼看向太子,“敢问殿下,您那份清单里的‘十万套冬衣’,是发给活人,还是鬼魂?”
殿中死寂。
萧策继续翻页,每读一条,便有一名兵部司官出列作证。数字严丝合缝,凭证齐全。待说到“某日某时某库开仓,王妃亲临监秤”时,连户部尚书都忍不住点头。
“还有,”萧策合上账本,直视太子,“此册用纸为兵部特供桑麻纸,加盖三司骑缝章,墨迹经水浸不变色。而殿下手中的‘证据’——”他冷笑一声,“用的是市集常见的竹纹纸,连装订线都是绣娘用的彩丝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太子殿下,这数对得上吗?”
萧元恪脸色由红转白,手中黄绸滑落在地。他张了张嘴,终未发出一字。
皇帝久久未语,最终挥手:“退朝。”
人群散去,甄明珰走在回府的朱雀街上,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身后,萧策并肩而行,两人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几乎重叠。
她忽然低声问:“你说他会再来吗?”
“会。”他答得干脆,“但下次,不会再用别人的手。”
她点点头,不再言语。前方王府大门敞开,青鸾站在阶前,手中捧着昨日那支银针,针尖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渍。
甄明珰迈步登阶,指尖轻轻拂过门框上的雕花。那里有一道浅痕,是她初来时用指甲刻下的记号,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