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甄明珰已坐于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眉目清冷，指尖正将一支素银梅花簪稳稳插入发间。昨夜书房擒人之事尚在耳畔，她却未多言一句，只命青崖彻查黑衣人来历，自己则换下沾尘的中衣，重理仪容。
外头廊下脚步细碎，各院管事陆续往议事堂去。青崖立在门侧，低声道：“西院婆子传话，说侧妃今早散了帖子，讲王妃私藏敌**符，昨夜还有黑衣人出入正院书房，恐有通敌之嫌。”他顿了顿，“话已传到厨房、马厩、库房，连扫地的小厮都在议论。”
甄明珰垂眼，指尖抚过袖口绣帕。她没问真假，也没动怒，只道：“备轿，去前厅议事堂。”
青崖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一顶青呢小轿停在正院门前。她踏上轿凳，裙裾轻扬，神色如常。沿途仆妇见她来了，纷纷低头避让，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眼打量，却无一人敢上前拦路。
轿至议事堂外落定。她自行掀帘而出，步履沉稳跨过高门槛。堂内已有十余人候着——侧院管事、账房执事、采买领班，皆是府中有头脸的人物。柳如烟坐在左首主位旁的绣墩上，一身桃红遍地金裙，鬓边簪着大朵牡丹，唇角含笑，目光却紧锁门口。
“妹妹来得真巧。”她开口，声如莺啼，“我正与诸位姐姐商议近日流言，说咱们王府出了大事，竟有人暗通北狄，手持敌国兵符，夜里还与黑衣人密会……你说吓人不吓人？”
满堂静默。众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甄明珰不答，径直走向主位，缓缓落座。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函，置于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然大家都到了，正好做个见证。”
她顿了顿，抬眸环视一周，最后落在柳如烟脸上。
“这是北狄可汗亲笔所书，三日前由密道送入京郊，昨日辗转递至我手。”她说着，当众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纸展开，“信中写道：‘久闻靖南王妃聪慧过人，愿共谋大周江山，若成，以幽云十六州为聘。’”
堂内倒吸一口气。有人腿软，扶住了柱子。
柳如烟脸色微变，强笑道：“这……这等逆言，岂能当真？妹妹莫不是被人陷害——”
“我也觉得不像真的。”甄明珰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所以特地请各位来看个清楚。”
她站起身，手持信纸，缓步走向堂中央的青铜火盆。炭火正旺，映得她半边脸颊泛红。她将信纸一角凑近火焰，看着火苗舔上纸面，慢慢烧了起来。
灰烬翻飞时，她才开口，语气平静如叙家常：
“告诉柳国公——他女儿的命，我收下了。”
满堂死寂。
柳如烟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来，椅子撞在地上发出闷响。她嘴唇发白，手指掐住帕子边缘，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甄明珰转过身，目光直刺而来，却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一切棋局。
她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各归其位，若有再传无端流言者，按家法处置。”她放下茶盏，盖碗磕在碟上，清脆一声，“散了吧。”
众人慌忙行礼退出，脚步凌乱。柳如烟站在原地未动，双肩微微发抖。她想说什么，可对上甄明珰那双沉静的眼睛，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甩袖转身，踉跄而去。
夜色渐浓。
栖霞阁内烛火摇曳。柳如烟独坐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她卸了钗环，换了寝衣，仍觉心头不安。窗外风穿窗隙，吹得帐幔轻晃。她命侍女关紧门窗，又让婆子在外守着，才勉强躺下。
三更将至。
一阵窸窣声自窗外来。她惊醒，睁眼望向纸窗。月光斜照，窗纸上忽现出一张模糊人脸，随风晃动，似笑似哭。她心头一紧，翻身坐起，赤脚踩地，奔至窗边推窗查看——外面空无一人。
她喘息未定，转身扑向铜镜，借烛光细看面容。指尖抚过脸颊，忽觉皮肤粗糙，似有异样。她瞪大眼，惊叫出声：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侍女闻声冲入，只见她抓着镜框嘶喊，满脸惊恐，可脸上并无伤痕，肌肤依旧光洁。
“夫人……您没事啊！”侍女急劝。
“不对！不对！它在烂！你们看不见吗？它在烂！”她疯狂拍打镜子，铜镜哐当落地，裂开一道细缝。
窗外风止，纸窗上的人影悄然消失。
与此同时，正院卧房内烛火未熄。甄明珰坐在灯下，手中轻抚玉佩一角，眼神沉定。她未说话，也未起身，只将玉佩收回袖中，合掌吹灭烛火。
黑暗里，一道身影掠过屋脊，落地无声。青崖立于檐角，朝正院方向拱手示意，随即隐入夜色。
甄明珰坐在原处不动，耳边传来远处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寂静。
她眼皮未抬，指腹缓缓摩挲过袖中硬物——一枚铜制护指，边缘刻着细微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