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甄明珰站在正院书房的案前,指尖仍压在账册第一页的墨字上。昨夜府中纵火案已了,人心暂定,可她心口那股沉闷却未散。袖中绣帕贴着肌肤,湿冷如昨夜未干的雾气,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抽出,叠好放入袖袋。
门扉轻响,青崖自外而入,脚步无声,黑衣沾尘,似连夜奔袭而来。他单膝点地,双手捧上一封密信,封口火漆裂开一道细缝,信角边缘泛着暗褐色的斑痕。
“王爷前线急报,命属下亲手交予王妃。”
甄明珰接过信封,触手微潮,拆开抽出信纸,目光一寸寸扫过字迹。是萧策的手书,笔锋依旧凌厉,可落笔处多有迟滞,末尾几行尤为枯涩。她指腹抚过最后一句,那里沾着一块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边缘已与纸面粘连。
她问:“他受伤了?”
青崖低首:“军情紧急,王爷亲执帅印,未曾言伤。此信由亲兵护送至边关驿,再转暗道送达,途中折损三人。”
甄明珰不语,只将信纸轻轻铺回案上,对光细看。字里行间无一句提及战况细节,亦无半分情绪流露,唯有“一切安好”四字反复出现,反常得近乎刻意。她深知萧策性子——越是危局,越要藏锋,若真无事,断不会以血书传信。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清明,檐下铜铃轻响。片刻后,她合上信纸,收入袖中,声音平静:“你退下吧。”
青崖起身,转身欲走。
“等等。”她忽然开口,“他近来饮食如何?可有服药记录?”
青崖顿步:“军中医簿由副将掌管,未随信附来。但据亲兵口述,王爷近日减膳,夜间咳喘不止,曾摔过药碗。”
甄明珰眼神微动,未再追问。待青崖退出,房门闭合,她独自立于案前,良久未动。日影西斜,茶水凉透,她才缓缓坐下,取出信纸重读三遍,逐字推敲。忽而停在“风寒侵肺,不宜久坐”一句,眉心微蹙——萧策从不用“风寒”二字形容病症,这是避讳,也是暗示。
夜三更,府中寂静。甄明珰换上窄袖黑衣,披斗篷,自书房暗格取出一枚铜牌,轻叩三下。墙角木柜移开,露出地道入口。她踏阶而下,穿过曲折石道,从宫墙西侧枯井攀出,身手利落,未惊动巡夜禁军。
太医院档案阁位于西偏殿后,屋檐低矮,窗棂紧闭。她以银针挑锁,推窗而入。室内药香混着陈年纸味,一排排木架堆满病案卷宗。她依年份翻查,先寻“淑妃”名目,得其临终脉案,记载“毒侵心脉,形如寒症,七日暴毙,御医误诊为痨疾”。
她对照记忆中萧策血书所述症状:咳血、畏寒、午后发热、指端发紫——竟与淑妃之症一一吻合。
指尖骤然收紧,她抽出另一卷《历年疑难中毒案录》,翻至某页,赫然写着:“赤线乌头,产自北境,无色无味,溶于酒水,初现风寒之象,七日后心脉断裂而亡。解法唯‘雪参九丸’可缓,然宫中已绝此药三十年。”
她呼吸一滞,脑中闪过萧策临行前那一握——他按着她的手压在“囍”字上,说要让她亲眼见证大婚。原来早知此去凶险,竟以喜事掩丧音。
她迅速将卷宗归位,拂平地面灰尘,吹灭灯烛,原路返回。入府时天边已泛青白,她未回卧房,径直走入正院密室。密室无窗,仅一盏油灯悬壁,她将血书摊于案上,旁置抄录的太医院记录,两相对照,字字如刀。
她坐于灯下,许久未动。一滴泪悄然滑落,砸在绣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未抬手擦拭,只是缓缓攥紧了那方帕子,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若有人想借战场除你,我便掀了这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