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尚未散尽，甄明珰踏进王府侧门时，袖中那方绣帕仍贴着肌肤，湿冷如初。她未回正院，径直转向厨房方向。一路仆从低头避让，无人敢迎视她的目光。昨夜永宁坊的血案压在心头，线人死状犹在眼前，可她不能停——若任由内宅失序，外敌未至，王府已先乱。
厨房前一片狼藉，砖地被水浸得发黑，残灰堆在墙角，焦木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粗使婆子蹲在檐下低声嘀咕，见她来了，忙跪地行礼。管事迎上来，脸上抹着烟灰，语气却镇定：“回王妃，灶台夜里自燃，火势蹿得快，幸而扑救及时，未伤及主屋。”
甄明珰不语，只缓步走入废墟。她弯腰拾起一块烧裂的瓦片，指尖抚过断口，又俯身嗅了嗅地面。一股极淡的油腥味混在焦臭中，藏得极深。她起身，目光扫向管事衣摆下沿——那一处布料虽经擦拭，仍有暗色油渍渗出。
“你昨夜何时进的厨房？”她问，声音不高。
管事一怔，随即答：“回王妃，戌时点过灶火后便离了，再未进来。”
“那这油味，”她将瓦片丢入水桶，溅起一圈浑浊，“是从灶膛里烧出来的？”
管事脸色微变，强笑道：“许是……柴薪受潮，燃得不净。”
甄明珰不再多言，只命人取进出登记簿来。翻至昨夜条目，只见“厨房管事申时末入，酉时初出”，然守门小厮却供称，亲眼见其戌时三刻独自折返，手中提一小桶。她又命人彻查各房帷帐布匹，不多时，有人从残垣深处拾得半枚焦布，纹样细辨，正是侧妃院中惯用的云鹤锦。
她将布片置于掌心，抬眼环顾四周。“火油非府中常备之物，唯侧院熏香所用松节油与之相近。昨夜风向偏西，火势却由东墙灶台起，逆风而燃，岂是自燃？”她顿了顿，声转冷，“你提桶而来，退时无桶，油去何处？烧的不是灶，是你奉命要烧的规矩。”
管事扑通跪地，额头磕在地上：“王妃明鉴！小的实是被人胁迫，若不照做，家中老母性命难保！”
“谁胁迫你？”她问。
管事张口欲言，却又闭上，只是叩头不止。
甄明珰冷笑一声，转身对身后侍女道：“取火油桶来。”
侍女捧桶上前，揭开盖子，浓烈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她亲手将桶置于管事身旁，绳索一紧，两名护院将其反绑，拖向府门前石柱。
“纵火者，按王府家法当斩。”她立于台阶之上，声音清晰传遍前院，“今暂吊于门前示众三日，期满问斩，以儆效尤。若有同谋，趁早自首，否则一并治罪。”
人群哗然，窃语四起。有人惊惧，有人惶然，更有人目光闪烁，似在揣测背后之人。她不看那些眼神，只盯着那管事被吊起的背影，绳索勒进肩骨，发出闷哼。
她正欲转身离去，忽闻远处传来一声厉喝：“你敢！”
声音尖利，破空而来。
甄明珰驻足，未回头。脚步声急促逼近，裙裾带风，柳如烟的身影尚未露面，怒意已先至。
“你不过新妇，未得王爷亲授权柄，便擅杀府中老人？纵火之事尚无确证，你凭何定罪！”柳如烟立于阶下，面色涨红，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我乃侧妃，府中事务岂容你一人独断！”
甄明珰这才缓缓转身。她目光沉静，一步步走下台阶，直至距柳如烟仅三步之遥。她抬手，侍女立刻递上一支尚未熄灭的火把，火焰跳跃，在她杏眼中映出两簇跳动的光。
她看着柳如烟，一字一句道：“纵火者，斩。这是王府百年家法，写在祠堂碑文上，由历代主母执掌。我既为正妃，执中馈、理内务，何须他人点头？”
话音落，她猛然抬手，火把脱手掷出，正落在柳如烟脚前三寸。火星四溅，点燃了地上的枯叶，腾起一缕轻烟，灼热气流冲上面颊。
柳如烟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甄明珰唇角微扬，语带寒霜：“侧妃若想试试被火烧的滋味，本妃成全你。”
全场寂然。
风掠过庭院，吹动她月白襦裙，浅青披帛微微扬起。她站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袖中那只握过短刃的手，此刻松开，指尖垂落，沾了灰也不曾拂去。
片刻后，她转身，拂袖而归。背影挺直如梅，一步未停。
前院重归寂静，唯有火把余烬在风中明灭，映着吊在石柱上的身影，也映着侧妃僵立原地的苍白面容。
甄明珰步入内庭，脚步未缓。她穿过回廊，走过花厅，最终停在正院门前。院中无人敢近，只有一名小丫鬟捧着账册候在檐下，见她来了，忙低头跪迎。
她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墨字，目光沉静。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屋脊，翅尖划破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