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天边泛起鱼肚白,王府正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已聚了数十人。他们皆是京中世家子弟,衣冠楚楚,手捧礼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神色间带着几分试探与急切。
“靖南王三日无音讯,北狄铁骑压境,怕是凶多吉少。”
“我叔父昨儿在朝上听闻,前线已有溃败之象。”
“如今王府无主,嫡妃空悬,咱们来得也算及时——甄家那位可是出了名的贤惠端方,若能入主靖南王府,岂不胜过在家中熬年岁?”
话音未落,门楼上木窗吱呀推开,一道身影立于高台之上。月白襦裙拂风而动,发间素银梅花簪映着初阳,清冷如霜。甄明珰抬眼扫下,目光不疾不徐,却压得底下喧哗声渐弱。
她未开口,只轻轻抬手。
青崖从侧廊走出,身后数名侍从拖出一口口厚重木箱,箱面落尘未除,显是刚自库房搬出。一声令下,箱盖掀开,层层叠叠的婚书名册暴露在众人眼前,纸页泛黄,墨迹各异,皆为当年甄家替嫁风波时各方递来的求亲文书,未曾销毁,尽数留存。
人群一阵骚动。
甄明珰这才启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既如此关切本妃终身,不如坦诚相见。今日起,凡欲娶我者,需立生死状——白纸黑字画押,承诺若靖南王归来,仍执意成婚者,视同叛国,株连九族。”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不信?可先签一个试试。”
无人应声。
她又道:“青崖,宣旧律。”
青崖上前一步,声如铁石:“《大周刑典》第三卷第七条:私通敌国者,斩;动摇军心者,斩;图谋宗室婚配未报朝廷者,斩。”
他每念一句,底下便有人退后半步。待三律毕,场中早已鸦雀无声。
一名年轻公子强撑胆气上前:“王妃此言太过苛刻!王爷生死未卜,您守节固然是德,可也……”
“可也该另择良配?”甄明珰接过话头,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那你来签第一份生死状,如何?名字写上,指印按下,明日便可抬轿迎亲。”
那人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后退。
她不再看他们,只缓缓抚过袖中香囊——那枚以染血残甲缝就的小物,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未散。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是凛然如刃。
“诸位请回吧。若真不怕死,尽管再来。”
风起,吹动她裙裾一角。百箱婚书在晨光中敞开着,像一座沉默的碑林,记录着贪婪、投机与妄想。那些曾藏于暗处的心思,此刻被曝于天光之下,无所遁形。
不过片刻,人群仓皇退散。礼帖遗落满地,踩踏凌乱,再无人顾惜。
青崖收拢箱盖,低声道:“密探混在人群中,已随人流退出东街口。”
甄明珰点头:“放他走。”
“主上若问起……”
“不必问。”她唇角微扬,极淡,却含锋,“让他把消息带回去——就说,我甄明珰不怕死,只怕他不来。”
青崖默然领命,转身离去。
她独自立于门楼之下,未归内院,而是转向议事厅。
巳时初刻,阳光斜照入厅,沙盘静置于中央长案,山川河流依势而列,白狼川一线赫然在目。那是萧策临行前所设边关地形,每一寸都标注精细。
她走近,凝视良久,忽取一枚红缨小旗,亲手插于白狼川要道之上。动作沉稳,不带一丝迟疑。
“你若活着,必从此归。”
她说完,转身离席,步履从容。厅内诸管事屏息垂首,无人敢问一句。
她穿过回廊,往内院方向而去。晨风拂面,腰间香囊轻晃,与裙摆一同划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檐下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