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焰一斜,甄明珰提步未停。她刚转过月洞门,便见一道人影疾步而来,是府中传信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封书信,面色发白。
“王妃,侧妃院里送来急信,说是……王爷军前出了事。”
甄明珰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信封上。火漆印完整,却非王府兵报该用的赤羽封条,而是寻常素纸裹就,连角都未曾压紧。她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薄而软,不是边关急递所用的硬背油笺。
她不动声色,掀帘入书房,命小丫鬟在外候着。灯芯爆了个火花,她坐下,拆信。
信上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写着:“本王亲率前锋迎敌,不料中伏,身负重伤,恐难生还。念及家中诸人,唯侧妃柳氏贤淑可托,已纳为正室,共度余生。此后王府内务,皆由其主理,望卿体谅,勿念。”
落款是“萧策”。
甄明珰垂眼看着那名字,笔锋圆润,收尾平稳,毫无仓促之态。可她记得清清楚楚,萧策写字向来□□,起笔重、收笔疾,尤其“策”字最后一捺,必带飞白。眼前这一笔,像是临摹出来的。
她想起昨夜书房暗格中的北狄地图,军情如山,若真战败,八百里加急当由暗卫直递她手,岂会经侧妃之仆转呈?更别说,边关战报从不用私信格式,连称谓都不会写“卿”。
她端起案上残酒,是半盏冷透的桂花酿,轻轻泼在信纸上。
墨迹未晕,可就在“萧策”二字下方,一点朱砂缓缓浮现——一枚极小的印章轮廓,三瓣梅花托着一头盘踞的蛇形纹路。
柳国公私印。
甄明珰放下酒杯,声音不高:“请侧妃过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后,柳如烟来了。她穿了件桃红对襟褙子,发间金簪晃眼,脸上笑意盈盈:“听说姐姐召我,可是为王爷的事伤心过度?我虽不得已接了遗命,但姐妹之间总该有个照应。”
甄明珰将湿透的信纸摊在案上,指着那枚印痕:“侧妃可知,伪造军情是死罪?”
柳如烟笑容一滞,随即冷笑:“你胡说什么!这是王爷亲笔,盖的是靖南王府通行印,怎会是假?”
“通行印?”甄明珰抬眼,“那为何显出的是柳国公私库专用印?此印三日前才用于批核边关军饷转运文书,宫中尚有备案。你一个侧妃,能接触到这种密印,还能仿得如此精细,倒是令人刮目。”
柳如烟脸色变了,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血口喷人!”
“我不但识得这印,”甄明珰站起身,走到书案另一侧,提起笔来,“我还知道,柳家在漕河沿岸设有七处私仓,其中三处名义上归户部管,实则每月都有不明粮车出入。你说,若王爷真死了,我会不会先烧了那几座仓?”
她蘸饱浓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一行字:“王爷若死,我必让柳家满门陪葬。”
写罢,不落款,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铜模,按在纸角——是一枝梅花烙印,与她发间银簪同款。
“送去柳府,交给老太君亲启。”她将纸折好,递给侍立一旁的青鸾,“就说,是正妃回给侧妃的答礼。”
柳如烟站在原地,嘴唇发抖,再不敢多言一句。她想争辩,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庶女。她不动刀兵,不扬声色,只凭一张纸、一杯酒,就能叫她父族震颤。
她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连裙角勾了门槛也未察觉。
书房重归寂静。甄明珰坐回灯下,指尖轻抚袖中半块残玉。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段沉在水底的旧事。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已定。
她抽出一张空白舆图,铺在案上,是边关一带的简化地形,与昨夜所见密图略有相似,却去除了机密标记。她执笔在雁门关附近画了一圈,又在漕河第三渡口点了个点。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青鸾回来了。
“人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柳府守门人亲自接的,说即刻呈给老太君。”
甄明珰点头:“从今夜起,盯住柳府西角门。若有夜间递信的,不论是谁,记下身形、衣着、所持物件。特别留意……带狼头纹饰的密函。”
青鸾应声退下。
她独自坐着,灯影摇曳,映在墙上如一道静止的刃。窗外风止,檐下铁马无声。她将残玉贴在唇边,像小时候母亲哄她入睡时那样,轻轻呵了口气。
然后她低声道:“你说二十年前血洗皇室……那今日,就让我也写一封‘死讯’。”
烛火忽然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她伸手掐灭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