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棂,红烛燃尽,屋内只剩冷灰味。甄明珰坐在床沿,指尖还残留着昨夜那一握的余温,心跳如鼓,却已不再属于她。外头脚步渐起,仆妇低声往来,王府恢复运转,仿佛昨夜那场惊变不过是风掠过檐角。
她起身,褪下嫁衣,换上月白襦裙,浅青披帛搭肩,发间素银梅花簪未动。青鸾不在身边,伤口未愈,被安置在偏房静养。她未唤人,自己梳了头,动作平稳,无一丝迟疑。
正院厅堂,柳如烟早已候着。她穿一身桃红遍地金裙,鬓边簪珠翠,手里捧着账本,身后站着三位管事,皆低眉顺眼,却站得齐整,显是早有安排。
“妹妹既为正妃,昨夜大喜,原不该扰你清静。”柳如烟开口,声音娇软,“可中馈不可一日无主,王爷又星夜出征,府中上下等着开灶、发例银、采买用度。我身为侧妃,不敢擅专,只得暂理几日,今日特来请正妃过目账册,也好交接。”
她将账本放在案上,翻开第一页,墨迹尚新。一名老管事上前一步,道:“侧妃娘娘这几日操劳,已核对三库出入,只等正妃用印备案。”
甄明珰缓步走近,目光扫过账本,并未落座。她袖中微动,取出一枚金印,轻轻搁在案角。印面朝上,纹路清晰,右钮第三鳞比柳如烟所执印多一道回纹,底部火漆封记完整,印泥鲜红如初。
“侧妃可知,伪造王府金印,该当何罪?”她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寻常问话。
柳如烟笑意一僵,随即强撑道:“正妃此言何意?我所用之印,乃祖母赐下,随嫁而来,怎会是伪?”
甄明珰未答,转头对旁立侍女道:“去请老库官。”
片刻,老库官匆匆赶来,年近六旬,须发花白,曾任王府典藏十年。他一眼瞧见两枚金印,脸色骤变,扑通跪下。
“老奴参见正妃。”他颤声,“这……这右钮第三鳞,乃宗人府特设暗记,唯有真印才有。侧妃手中印,纹路错位,且无火漆封,确系私刻。”
厅堂一静。
柳如烟指尖掐进掌心,耳垂微微泛红,却仍强笑道:“荒唐!你是说本妃僭越?一个老奴,也敢指证主子?”
老库官伏地不起:“老奴不敢欺瞒。王府金印三年一验,由宗人府亲授。侧妃陪嫁库中确有一枚备用印,但仅为形制仿制,无权用于账务,更不得加盖火漆。此印若流入市面,按律当斩。”
柳如烟终于色变,猛地合上账本,冷声道:“你既说无权,那甄明珰又有何权?王爷未曾亲授印信,她凭半块残玉就想掌中馈?笑话!”
甄明珰终于抬眼,看向她。
“我不需他授。”她说,“我是靖南王府正妃,册封诏书已在途,凤冠入档,宗卷留名。昨夜未饮合卺酒,是因边关告急;今早未行拜祠礼,是因王爷离府。但这些,都不妨碍我执掌内宅。”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真印。
“而你——持伪印理事,私改账目,已犯三罪:一曰僭越,二曰欺主,三曰乱制。若要追究,此刻便可报官。”
柳如烟嘴唇发白,身后管事们低头不语,再无人敢替她说话。
甄明珰不再看她,转身对老库官道:“取今日入库单来。”
老库官连忙呈上。她接过,翻至第三页,指着其中一笔:“香料采买,沉水香三十斤,价银三百两。这笔账,盖的是什么印?”
老库官细看后道:“回正妃,是侧妃私印。”
“沉水香市价不过十两一斤,三十斤顶多三百两,你却写了总价三百两?”她抬头,看向柳如烟,“是你算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抬价,从中抽利?”
柳如烟咬唇不语。
甄明珰合上单据,走到厅中炭盆前。盆中炭火未熄,余烬泛红。她将整本账册掷入火中。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纸页,墨字扭曲,化作黑蝶飞舞。
“烧了。”她背对众人,声音平静,“从今日起,王府账目,由我亲自过目。任何人欲插手财务,先拿来真印,再报明细。若有虚报冒领,一经查实,逐出府门,送官治罪。”
无人应声。
她转身,目光扫过管事们:“现在,去各库清点昨日入库物资,半个时辰内,把清单送到正院。缺一文,罚一两;假一物,杖二十。”
管事们慌忙应诺,低头退下。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终是冷笑一声,甩袖而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厅堂空了。
甄明珰立于炭盆前,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她未动,直到最后一片纸页烧尽,只余灰白残屑。
侍女上前欲收拾,她摆手制止。
“留着。”她说。
她走出厅堂,步入偏厅回廊。晨风拂面,吹动披帛。远处书房檐角隐现,窗扉紧闭,帘影不动。
她驻足片刻,望着那方向,未言。
转身对身后侍女道:“备纸墨,我要清点各房供给。”
说完,缓步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