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在甄明珰的眉骨上,她抬手遮了下光,掌心那枚从凤冠流苏刮下的铜片还带着体温。三重宫门已在身后,青鸾捧着托盘紧随其后,脚步未乱,呼吸却比方才急促半分。
一道黄衣宦官迎面而来,低着头,嗓音干涩:“王妃留步,太后有追谕,请移步凤阁暂候。”
甄明珰没动。她站在石阶尽头,风掠过裙裾,吹起披帛一角。方才那一场对峙尚未冷却,她的指尖仍压着袖中梅花簪的尖端,像一根未收的刺。
“太后既无诏书,何来追谕?”她问。
宦官不答,只将腰弯得更低,手中拂尘轻摆,指向东侧偏殿——那处飞檐低垂,匾额蒙尘,平日无人踏足,名唤“凤阁”。
青鸾忽然往前半步,挡在主子身前,声音轻却清晰:“主子刚离金殿,气血未平,若无正式旨意,不宜再入禁地。”
宦官依旧躬身,不动如桩。
甄明珰看了眼青鸾的背影。那姑娘肩窄,托盘却沉,红绸下的凤冠边缘已微微翘起。她轻轻按了下青鸾的手腕,示意退后。
“走吧。”她说。
凤阁门轴吱呀作响,木屑簌簌落下。殿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张旧案、两把矮凳,香炉置于窗侧,炉盖微凸,正袅袅吐出淡紫色烟丝。那香气初闻似檀,细辨却带腥甜,钻入鼻腔后喉头一紧。
甄明珰脚步顿住。
她没坐,也没走近香炉,而是立于门侧阴影里,目光扫过四壁。墙皮剥落,蛛网悬梁,唯有窗格下方一道新磨的凹痕,像是有人反复倚靠所致。
青鸾将托盘放在案上,顺势挡在甄明珰与香炉之间。她低头整理红绸,实则用余光紧盯那缕紫烟——它不散,也不升,反而贴着地面缓缓蔓延。
太后来了。
帘外脚步声稳,两名宫婢搀扶着老妇人步入殿中。太后今日未戴金簪,鬓角齐整,可耳后一抹暗红油光未褪,像是临时涂抹了什么药膏。
她看也没看甄明珰,径直走向香炉,伸手轻抚炉身,唇角微扬:“既然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青鸾猛然扑向香炉,双臂横扫,将整座铜炉撞翻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炉盖滚落,灰烬炸开,紫雾瞬间腾起,如活物般缠绕四壁。那气味骤然变浓,像腐烂的梅子混着铁锈,吸入一口便觉舌根发麻。
甄明珰后退一步,袖中簪尖抵住脉门,强压住呛咳。
太后冷笑未止,转身便走,帘影一晃,人已不见。
门被重重合上,门外脚步远去,不留一人。
紫雾越聚越密,视线模糊。甄明珰靠墙而立,呼吸渐重,眼前开始浮现金星。她想开口唤青鸾,却发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青鸾跪在炉边,一手捂嘴,一手摸索窗格下方那道凹痕,用力一推——机关未动。她再推,指节泛白,额头沁出血珠,可窗扇纹丝不动。
她猛地转头,看向墙角的甄明珰。
主子已滑坐在地,手撑着地板,眼神涣散。
不能再等。
青鸾爬过去,拼尽力气抱住甄明珰腰身,踉跄起身,几步冲到窗前。她一脚踹开窗板,冷风灌入,吹得紫雾翻涌,却未能驱散毒性。
“主子快走!”她咬牙低吼,双手托住甄明珰腰胯,猛力往外一送!
甄明珰身子腾空,坠向窗外黑处。
风割在脸上,她本能伸手抓扯,只捞到一片碎瓦。肩背狠狠撞上石棱,剧痛袭来,五脏翻搅。她蜷在地上,意识摇曳,耳边却传来青鸾最后的声音:
“快走……别回头……”
她想撑起,可四肢沉重如铅。她仰头望向凤阁窗口,只见紫雾正从缝隙溢出,像一条毒蛇缓缓吐信。
阁内,青鸾跌倒在地,呼吸急促。她挣扎着爬向房门,用肩膀死死顶住房缝,防止毒气外泄。门外若有他人靠近,只会以为殿内失火,不敢贸然闯入。
她伏在地上,嘴角溢出黑血,左手小指残缺处摩擦着冰冷砖面。左臂旧伤崩裂,血顺着袖管流下,在身下积成小小一滩。
那伤痕蜿蜒如蛇吻,是幼年为护主母遗物被嫡母鞭打所致。
如今,她又用这条命,换了主子一线生机。
阁外,甄明珰终于挪动身体,摸黑前行数步,脚下一空,整个人跌入一处塌陷的地洞。地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匍匐,石壁渗水,寒意刺骨。
她最后回望一眼。
凤阁静立,窗无光,门不开,唯有紫雾如纱,缠绕檐角。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