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住萧策手腕的力道未松，指尖却已从他脉门滑落。风沙扑进校场，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她转身时裙裾一旋，没再看那列阵的铁甲，也没回头听身后是否有令下。
青崖在营外等她。
黑衣裹身，右臂缠着旧布条，血迹干在袖口边缘。他不说话，只将一张北狄地形图递过来，指尖点在王庭西南角——那里是祭火台，常年燃着不灭的狼头炉，风向顺时，香灰可飘遍全营。
“他们用狼毒熏马，防瘟疫。”青崖声音低，“我们也用它，烧他们的命。”
甄明珰接过地图，指尖抚过那处标记。她早知道这香。北狄贵族信它辟邪，每逢大战前必焚于帐中，烟雾缭绕如魂归草原。如今，这香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夜三更，无月。
她带十名精锐暗卫潜至王庭下风口，伏在断崖石缝间。风从北面来，带着冻土与皮革的气息。她打开随身漆盒，里头是碾成细粉的祭祀香料，混入了从尚书府残片上刮下的狼毒灰烬——同一批香，同一味毒，只是这一次，投送的人换了。
她亲自洒香。
一捧接一捧，顺着风势撒向粮仓顶棚的通风孔、马厩角落的草堆、主帐后方的熏炉槽。动作轻缓，像春日拂柳，却不容一丝错漏。每一处落点都经她反复推演，每一缕风向都在心中刻过千遍。
青崖在高坡埋伏，身边堆满浸油的箭矢。
他蹲在岩石后，刀插在身侧，目光锁住下方营地中央那片泼了火油的草垛。那是他们白日以商队名义运进去的“贡草”，如今干燥如纸，只待一点火星。
时间一点点过去。
香雾渐浓，营地里开始有人咳嗽，起初零星，后来连成一片。守兵揉着眼睛走出帐篷，骂声夹杂着喘息。马匹躁动，蹄声杂乱，几匹战马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火候到了。
青崖搭箭上弓，弓弦缓缓拉满。
箭头沾油，火折子一点即燃。他屏息，瞄准草垛中心，松手。
火箭破空而下。
轰——
烈焰冲天而起，火舌卷过草堆，瞬间蔓延至周边营帐。风助火势，火借毒烟，整片王庭陷入赤红与黑雾交织的炼狱。哀嚎四起，人影奔逃，有的刚冲出帐篷便跪地抽搐，有的抱着头滚倒在地，眼中流出血泪。
甄明珰站在高处，望着那片翻腾的火海，唇角微微扬起。
她取出绣帕掩唇，不是因烟尘，而是怕自己笑出声。
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营帐粮草，更是三百年的边患积怨。大周将士死在雁门关外的冤魂，江南百姓被劫掠烧杀的哭声，还有她母亲死前那一句未能出口的遗言——都在这火里，一笔笔清算。
“这一把火，”她低声说，“烧的是三百年的仇恨。”
青崖收弓，提刀跃下高坡。他没有停留，径直奔向密道东出口——那是唯一能通向外界的暗路，狭窄仅容一人，入口藏在祭台石阶之下。
他比她先到。
刀出鞘，立于出口外三步，静等猎物现身。
不多时，石板微动，缝隙透出微光。一声闷响后，一人狼狈爬出，披风撕裂，脸上沾满泥土与血污，手中仍紧握长剑。正是北狄可汗。
他抬头看见青崖，瞳孔骤缩，本能后退半步，却被台阶绊住脚跟。
“你……”他喘息着，声音嘶哑，“你们早就知道了？”
青崖不答，只将刀锋斜指地面，位置不变，角度未偏。
脚步声由远及近。
甄明珰缓步而来，月白衣裙染了灰烬，发间梅花簪依旧端正。她走到可汗面前，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一抖，摊开在他眼前。
纸上字迹娟秀，墨痕未干时曾颤抖——
“父：儿自幼囚于地牢，不知生母何人，唯闻您姓柳。今据细作回报，我母为汉女，乃您当年赴北狄和亲之婢。若属实，望认归宗族，免儿终生为奴……”
落款无名，唯有半个指印。
甄明珰看着他扭曲的脸，轻声道：“私生子的滋味，如何？”
可汗猛然抬头，双目赤红，举起长剑就要扑上。
可他身形未稳，咽喉已凉。
青崖的刀快得不见影。
刀尖从前颈穿出，血珠顺着刃锋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一圈暗红。可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他瞪着眼，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伸向那封信。
甄明珰弯腰，将信纸投入火中。
火苗一卷，字迹化为灰烬。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燃烧的王庭。火焰正在吞噬最后一座金帐，狼头旗倒在废墟里，被火舌舔舐成焦黑的残片。风带来灼热的气息，也带来了长久以来压在边境百姓心头的重负崩塌之声。
青崖收刀入鞘，右臂擦伤渗出血丝，他未包扎，只默默站回她左后方三步处，目光扫视四周，警惕未松。
她立于祭火台高台之上，手中帕子沾了灰烬，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远处天边泛白，火势渐弱，余烬随风飘散。
她的车驾已在山道旁等候，帘幕低垂，马匹安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然后转身，踏上归途的第一级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