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积如山的工作与学习很快冲淡了纪璟立这些天来的波动。刚开学的第一周工作不多，有不少能喘息的时间，除开给同学们拉了个学习微信群，纪璟立和韩煜再没有其他交集。
第二周如期而至，希望一切回归正轨。
纪璟立睡眠太浅，醒得又早，早上六点就自然醒来，收拾好了出门去教室自习。不过七点，他就出现在实践楼。他的手握紧门把，推开了模拟法庭实践课教室的门。
这么早竟然会有同学来这个教室？
略微近视的双眼让纪璟立看不清第一排坐着的同学的样貌，好像不是位认识的同学。纪璟立因为工作原因，和大部分同学都认识，最起码也会眼熟。早上早起学习的同学整个学院就那么几个人，他也不可能不认识。那这位同学是谁呢？
纪璟立缓步走上前，一步、两步……
那人的身形与样貌随着距离的拉近愈发清晰——韩煜！
“早上好。”韩煜有些意外，扬了扬手里的烧卖和豆浆，率先开口，“吃早饭了吗？我顺手买的，要不要尝尝？”
“不用了。”纪璟立飞速错过脸，低着头走向第二排。
韩煜抿了抿嘴。至少小璟没把自己给赶出去，挺好的。
纪璟立一边掏出课本和材料，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就算自己倒霉，和他竟然选到了同一节课的同一个班级。希望稍后的课程分组也不要再和他分到一个组，最好这节课根本没有交集！
一旁叼着烧卖的韩煜打了三个喷嚏。
“这个教室好冷。”韩煜看了看开到24度的空调，又回头看着只穿了一件衬衫的纪璟立，“你冷吗？要不要调高教室空调的温度？”
只见纪璟立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不冷。”
“好。”
韩煜镇定回头。
二人就这样一路僵持到了课程尾声。果不其然，教授要求大家分组，负责组织一个家庭暴力案件的模拟庭审。
“四到五人一组，自由组合，下课前班长把名单交上来。”教授推了推眼镜，“大家可以自行讨论，确定角色，比如审判组、公诉人、辩护人、当事人、证人等等。这是本学期最重要的实践项目之一，未来会算入平时成绩，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教室里逐渐响起一片嗡嗡的讨论声。纪璟立放下手中的笔，环顾四周，寻找平日里相熟的学习搭子。几个同学已经朝他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微微点头示意。就在此时，一道阴影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璟立，”韩煜的声音在很近的上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可以和你一组吗？”
纪璟立拿起笔，装作若无其事地在笔记本上画直线标注。
“人满了。”
“我问过苏晴了，”韩煜的语气四平八稳，“她说你们还缺人，可以拉我一个。”
前排转过身的女生——苏晴，看看韩煜又看看纪璟立，眨巴眨巴眼睛，打圆场道：“是啊璟哥，韩同学刚来，和大家都不熟，不如就跟我们一组呗？反正我们组现在也才三个人，加上韩同学正好就够啦。”
纪璟立抬眼，目光掠过苏晴的无辜脸，晃晃悠悠一圈最终落在韩煜脸上。韩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了低头，做出一副比较可怜的姿态。
拒绝的话在纪璟立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当着同学的面，他找不出一个合情合理又不过分突兀的理由来拒绝一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交换生的合理请求。如此一来，纪璟立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使劲地闭了闭眼。
“随便。”
纪璟立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分组名单下课后就交了上去。教授看到韩煜和纪璟立的名字出现在同一组时，似乎并不意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下课铃响，纪璟立一反常态，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等一下，”韩煜叫住他，同时转头示意组里另外两位同学，“我们是不是要先建个微信群？然后讨论一下这个案件信息，还有角色分配，资料搜集方向等等。”
苏晴不等纪璟立出声，掏出手机：“璟哥，咱们面对面建个群吧。”
纪璟立依旧垂着头，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闻言只是掏出手机。
“8364，大家进群之后记得改备注，姓名和手机号哈，让韩煜同学认认脸嘛。”苏晴在屏幕上敲击着。
“没问题。”另外两位同学也跟着掏出手机，点了点头。
“好了，我一会还有课，就先走了。”纪璟立拎起书包，对着苏晴等人扬了扬手机，眼神直线掠过韩煜，没有停留片刻分毫，“有事群里聊。”
韩煜看着那个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坐回椅子上，开始收拾书包。思索片刻，他突然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几份扫描的文档和照片弹了出来。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屏幕边缘，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来往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
下午三点，图书馆八楼会心书屋。
上午微信群里大家约好下午来到老地方会心书屋讨论案例。纪璟立推开门时，另外两位组员已经到了，正凑在一起看案例材料。韩煜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盯着窗外发呆。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厚的英文文献。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午后的金光透过百叶窗，一切暖意融融。那一瞬间，纪璟立突然觉得有些眼熟。没等他继续思考，下一秒，韩煜已经起身，替他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人都到齐啦，那我们开始吧。”苏晴说。
讨论过程还算顺利。这次的案例是一个略微复杂的家庭暴力案：丈夫酒后多次家暴妻子和儿子，儿子反杀父亲后其母亲代替其自首。大家很快根据兴趣和专长初步分配了角色。苏晴想尝试公诉人，另一个男生选了辩护人。审判组的角色需要深厚的法学功底和极其精准的把控力，因此大家一致将如此大任交给了纪璟立。
“那我呢？”韩煜问。
“当事人？证人？法警？”男同学提议，“或者加入审判组，做陪审法官或者书记员？”
韩煜看向纪璟立：“审判组还需要人吗？我可以帮你做一些研究或者文书工作。”
他的语气很自然。纪璟立翻阅材料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不想和韩煜有更近距离的合作。
“不可以。”
没有丝毫犹豫。
“璟哥，那么多材料，你都要自己做啊？”苏晴张大嘴巴，同时看向韩煜，“就让韩同学帮你分担点吧，我们刚刚聊过了，韩同学法学基础特厉害，咱国家的法律他竟然也懂，一定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是啊是啊，璟哥。”另一个同学也附和着。
空调嗡嗡运作，气氛冷得滴水成冰。也许是怕自己太刻意，纪璟立一咬牙，还是应了下来。
“可以。那你负责梳理本案中涉及的国际上和本案相关的判例和学理争议，特别是与正当防卫抗辩结合的部分。这次模拟法庭不只是要推演整个审判过程，如果要认真学好这门课程，应该还要再补充一些学界观点和建立。重点看看英美法系，还有A国的一些相关案例。”
“好。”韩煜应下，目光钉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极速地敲击了几下，“我这里刚好有一些相关的资料。”
讨论继续，直到结束的时候，窗外已是夕阳西斜。两位组员先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纪璟立和韩煜。
“小璟。”韩煜合上电脑。
纪璟立继续拉上书包拉链。
“之前那晚，”韩煜斟酌着词句，“你晕倒那次，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你经常这样吗？”
拉链“刺啦”一声合拢，像一把匕首割开了这份关心。纪璟立直起身，终于正眼看着韩煜，眼睛却像一块万年冷冻的寒冰：“这是我的事。韩煜，我们只是同学，我的私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担心你。”韩煜上前一步，“你看起来比从前更……”
“更什么？”纪璟立打断他，“更冷漠？更不近人情？韩煜，人都是会变的。”
纪璟立顿了顿。
尤其是，当一些人和事教会你某些道理之后。
韩煜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他知道他为什么会变，他想说这一切他都有责任。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得化成一句干涩又无力的：“对不起。”
“抱歉。”
“没必要。”纪璟立拎起书包，走到门口，“资料整理好发我邮箱。”
门开了又关，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韩煜独自站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办公室里，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他坐下来，将目光投向屏幕一角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
他点开其中一个扫描文件，那是一份来自五年前、截掉了姓名的X光片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