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煜看着手中的档案袋,陷入了沉思。
到底该怎么接近他呢?过去发生的那些事,现下到底要不要解释?他如果知道我来交换的目的,我会不会又再一次失去挽回他的机会?
拇指摩挲过牛皮纸袋的纹理,韩煜盯着刚刚送来的寿司外卖发呆。其实他刚落地Z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多方打听纪璟立。这么多年过去了,韩煜心想,想必小璟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怯懦了,现在会不会是长成一个开朗大方的男孩了?还是成为一个斯文腼腆的温柔学长,待人接物都像小时候那样轻声细语地呢?打听过后,意料之中的,纪璟立已经成为一个谜团一样的风云人物,众多评价都是外表冷漠、内心温柔。韩煜特意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把关于纪璟立的线索和描述一一记录下来。
然而他知道,他又有什么资格能再靠近他。
他利用了纪璟立的为人和性格,知道他善良,知道他公事公办、不徇私情,这些年来都不曾变过。因此只要闭上眼睛死缠烂打、绞尽脑汁解决问题、最好引出当年的事情能求得纪璟立的半分理解,或许他就能消解他的执念了,或许小璟也能和他冰释前嫌,一如当年。
他明白这是奢望,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韩煜摸清了纪璟立的学习生活习惯,也摸清了一些饮食口味。桌子上的寿司正是纪璟立最爱吃的那家,这学期也选了和纪璟立一模一样的课程。分针指向6,韩煜闭了闭眼睛,心想车到山前必有路,抓起书包出了门。
学院办公楼515室。
办公室门虚掩着,是纪璟立的习惯。平时没课的时候,他都会来办公室自习。一是方便工作,二是相比于图书馆、教室,这里的确是学习的好地方。韩煜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纪璟立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
“吃饭了吗?”韩煜将寿司放到空桌子的桌角上,“我带了寿司。”
“不用了。”纪璟立起身,韩煜看不清他的表情。纪璟立从档案柜里拿出材料和工具,“档案带了吗?”
韩煜咽了口口水,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带了。”
窸窸窣窣的布料、纸张摩擦声充斥着这间安静到诡异的办公室。纪璟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又把材料放在桌子上,示意韩煜坐下。
不久,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纪璟立偶尔响起的、没什么感情的三言两语。
“这一行用中文填写,写你护照上的姓名。”
“这个日期月份前要补0。”
“这个地方写中文名。”
纪璟立的声音像一滩死水,即使有风刮过,也很难激起什么波澜。他没有额外的话语,连眼神都吝于给予韩煜一个,只将视线固定在需要填写的位置上。
韩煜内心有些忐忑,依言照做。填写间隙,他偷偷抬眼观察,目光细细描过纪璟立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紧抿的、淡色的唇上,与昨晚没什么分别。五年的时光太凌厉,削去了小璟少年时那份有些过于精致的柔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凛冽的轮廓。然而骨子里那种温文尔雅的脾性,仍被一直延续着,直到今天。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空气凝结成一块寒冰,疑问抛出后独得到的近乎窒息的安静。这简直比任何质问或怨怼都更让韩煜感到坐立不安。他情愿此刻纪璟立骂他、打他,对他说出最最无情的话,也好过现在这样,将他仅仅归入工作,仿佛他只是一个与其他工作无差的普通代办事项,仅仅是一个没有姓名、没有过往的图形符号。
最后一份资料填毕,纪璟立将资料从韩煜手中抽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起身将材料放入档案柜中。
“好了。”
纪璟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中性笔在纸上画着写着。
韩煜没有动作。他看着纪璟立重新投入工作的侧脸,来时路上反复斟酌的千言万语,此刻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还能再多说一句吗?
一切都太苍白了,有些事情,他注定百口莫辩。
韩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桌角那袋未动的寿司上。小时候,纪璟立最爱吃初中门口的寿司小摊,那时候韩煜总会买两盒,装模作样地吃几个,再装作吃饱了,将剩下的全塞给眼巴巴望着摊子的小璟。
纪璟立小时候没有钱。
“寿司。”韩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趁热吃。”
“你以前不喜欢吃凉的。”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回音。
五年前,是他先放开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韩煜拎起了自己的书包,低声说道:“那我先走了,今天麻烦你了。”
“不客气。”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纪璟立手中的笔才堪堪停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遮挡住脸。
他看了一眼那袋寿司,他没有动它,仿佛那是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忌。
财大这么大,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然而比起今天韩煜的试探,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昨晚的经过。那不是他第一次无故晕倒。从高三开始,在极度疲惫或情绪剧烈波动后,偶尔会出现短暂的眩晕,严重就会失去意识。但像昨晚这样,突然快速失去意识,是第一次。何况还是在韩煜的留学生公寓里醒来。
也许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新的工作消息。
远处教学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纪璟立起身,毫不犹豫地拎起那袋寿司,转身下楼。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韩煜没有立刻回留学生公寓,只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中,他又走到了荷花池旁边。池水深幽,睡莲羞拢,几尾锦鲤在叶下缓缓游动,涟漪四起,微风吹拂。
几只猫或蹲或趴在池边的草地和假山上。其中一只雪里拖枪的奶牛猫格外显眼,它懒洋洋地瞥了走近的韩煜一眼,又事不关己地转过头去细细舔着爪子。
韩煜记得,昨天纪璟立就是在这里喂猫。
其实昨晚并非巧合。他一直在留意纪璟立的行踪,知道他每晚离开办公室的大致时间,也猜到他可能会走这条近路去便利店。然而没想到,他却撞见了那样的一幕。
当时纪璟立正弯腰将撕开的猫条递给那只奶牛猫舔舐。猫条逐渐消耗见底,他身体微微向前,刚准备直起身子,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晃了一下,手里的猫条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侧边倒去——
韩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重重砸了一下。他冲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触手是一片冰凉。纪璟立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
“小璟?纪璟立!”
没有任何回应。韩煜来不及多想,一把将人抱起。纪璟立比看起来还要清瘦,抱在怀里轻得让人心惊。手机上显示校医院就在不远处,他在学校公众号上找到了校医院的急救电话,慌张地将纪璟立送去检查了一番。凌晨一点半,韩煜拿着报告单,背着熟睡的纪璟立回到了最近的留学生公寓。
将人小心安置在床上后,他守在床边,用湿毛巾帮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校医院的值班医生竟然认识纪璟立,而检查报告如之前般依旧是过度疲劳。韩煜指甲嵌进肉里,纷乱的思绪和担忧几乎将他淹没。直到天快亮时,纪璟立的呼吸才彻底平稳下来,陷入沉睡。韩煜疲惫不堪,冲了澡后也睡了过去。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睡在一张床上。再后来,就是被那首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惊醒。
那样一个曾经鲜活明亮、会对自己毫无保留地坦露出柔软一面的少年,是如何变成如今这副冷静自持、滴水不漏的模样的?
夜风渐凉,荷花池边的猫不知何时散去了。韩煜在原地又站了很久,直至办公楼五楼的那盏灯熄灭,远处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朝着留学生公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