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大娱乐家 > 第3章 书店守夜人

第3章 书店守夜人

姜至发现自己已经连续第四天出现在“有舟”书店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专门负责吐槽的弹幕区,给他自己刷了满屏的“呵呵”。

第一天,是他主动来的。理由很充分——上次习止渊去排练厅观摩,欠了个人情。他姜至最讨厌欠人情,所以来还一杯咖啡。虽然到了之后发现这里只供应茶,而他被迫喝了两壶普洱。

第二天,理由是讨论“表演与犯罪心理”的选题。虽然聊了三个小时,正经话题只占了前二十分钟,后面全在争论一部九十年代的悬疑电影里凶手到底有没有共犯。姜至气得拍了桌子,习止渊只是推了推眼镜,给他续了杯茶。

第三天,理由是他新戏里有个角色是法医,他需要请教一些专业问题。虽然问了半小时之后,话题莫名其妙地拐到了“你以前经手的案子里最离谱的证据是什么”,然后习止渊给他讲了四个小时的犯罪现场实录,把他听得上头,回到家半夜三点还在翻维基百科查相关案例。

今天是第四天。

姜至推开门的时候,风铃还没响完,他已经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理由?今天没有理由。他在排练厅骂走了一个副导演,心里堵得慌,开着车在路上绕了三圈,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文创街区的停车场。

这叫肌肉记忆,不叫意图。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下午的书店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看起来像是在备战考研。姜至扫了一眼,没看到习止渊的身影。

柜台后面是空的。

姜至皱了皱眉。他随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翻开。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书店后方的动静。

五分钟后,他“啪”地合上书,起身往里走。

书店比他想象的要深。穿过两排高至天花板的书架,后面还有一个狭长的空间,被布置成一个小小的阅读区,摆着几张老式皮质沙发和一台唱机。再往里,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姜至推开门。

那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大概只有十个平方。靠墙是一张旧书桌,上面堆满了资料、笔记本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着各种剪报、照片和手写的便签条,密密麻麻,但排列得极有秩序。

习止渊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没有察觉到他进来。他摘了眼镜,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正握着一支钢笔,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整个人的姿态和他在书店前方泡茶时的从容判若两人。

像一个在深夜里独自行走在案卷中的人,忘记了白天的阳光。

姜至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些剪报。模糊的新闻图片,加粗的标题字——“连环案件告破侧写师立奇功”“十四岁少年获救希望渺茫”——他的目光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照片是一个颁奖现场,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什么证书,表情严肃,眼神却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锐利。那是很多年前的习止渊。五官和现在差别不大,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那时候的他,像一把还没入鞘的刀。

“未经允许进入私人空间,”习止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回头,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在犯罪学上,这是一种常见的边界试探行为。”

姜至没动,语气波澜不惊:“那在犯罪学上,被试探的一方,通常怎么反应?”

“取决于对方是什么人。”习止渊转过身,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遮住了他刚才撑着额头时露出的那一点疲惫,他又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声音比平时又慢了几分,“如果是潜在的威胁,我会请他离开。如果是——”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藏了太多东西。

“如果是姜导,”他站起来,从书桌旁绕过来,“我会建议他下次至少敲个门。”

“你门没关。”姜至理直气壮。

“所以你就可以进来翻我的东西?”习止渊走到他面前。他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姜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调气息,混着一点陈年纸张的味道。

“我没翻。在看,观察。”姜至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挂着那种招牌式的、介于嘲讽和调笑之间的弧度,“是你自己说的,想让我来书店。怎么,只许你在排练厅观察我,不许我在你地盘观察你?”

习止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观察到了什么?”

姜至偏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软木板正中央的一张便签上。那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笔迹很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还不够。”

“观察到——”姜至把目光收回来,对上习止渊的眼睛,“你写书的时候,比泡茶的时候更像人。”

习止渊愣了一秒,然后,那个意料之外的、能把疏离感全部融化掉的笑容,慢慢从他嘴角泛开。他笑了,不是客套的弧度,而是真的被戳中什么奇怪笑点的笑。

“这算是夸我吗?”

“算病理观察。”姜至转身往外走,“快点,外面没茶了。你的客人快渴死了。”

“你是唯一的客人。”习止渊跟在他身后,“那个考研的女生,半个小时前就走了。”

姜至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习止渊一眼,后者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没有调侃,没有邀功,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所以,刚才那半小时,整个书店只有他们两个。

姜至决定不追究这句话里可能藏着的任何暗示。他走到柜台前,在惯常的那个位置上坐下,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习止渊不紧不慢地烧水、温杯、投茶。

“那个副导演,”习止渊背对着他,忽然开口,“今天为什么骂走?”

姜至的眉毛跳了一下。他确定自己没有提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你的指节,”习止渊把沸水注入茶壶,头也不回,“你每次心情不好,左手的食指指节上会有咬痕。今天进门的时候,那个痕迹还很新。”

姜至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确实有两排浅浅的牙印,是他开车的时候无意识咬的。

“……你能不能不要随时分析我?”他把手藏到腿下面,语气烦躁又无奈。

“不是分析。”习止渊转过身,把泡好的茶放到他面前,“只是看见了。”

又来了。又是那种“我只是看见了你”的论调。

姜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决定不接茬。

但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不说话,习止渊也不说话。而习止渊的沉默,是他遇到过的最难以招架的沉默——不是尴尬,不是冷场,而是一种沉静的、不催不逼的等待。像是他坐在那里,可以把整个夜晚等成一块琥珀,只为了等你开口。

“……他改了我的剧本。”姜至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拽出来的一样,“那个副导演。他说第三幕的结局太灰了,观众接受不了,建议我改成一个‘有希望’的版本。我说我的戏不需要希望,只需要真实。他说我不尊重市场。”

他越说越快,语气里的愤怒重新开始堆积:“然后呢,在他嘴里我就成了不尊重市场、不尊重观众、不尊重合作伙伴的三不导演。对,我最不尊重的就是他。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人,凭什么来教我怎么面对观众?”

他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习止渊。

习止渊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柜台后面,双手交叉放在台面上,用那种“三秒看穿你所有伪装”的眼神望着姜至。然后他开口了。

“你生气,不是因为他改了你的剧本。”

姜至端着茶杯的手一紧。

“你生气,是因为他说‘观众接受不了’。”习止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枚图钉,“因为他触到了你最在意的事——你的戏,到底是给观众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姜至沉默了。

“你怕的是,万一他说的是对的。”习止渊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沉重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万一观众真的接受不了。那就意味着,你费了十五年心血构建的那个舞台,从来都不是连接你和世界的桥。它只是一堵更漂亮的墙。”

书店里安静得只剩老式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姜至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可能是反驳,可能是刻薄话,也可能是那个一直被他压在舌根底下的、不敢放出来的答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发现,任何反驳在习止渊面前都是徒劳的。这个人不跟你吵,不跟你辩,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你不敢看的东西指给你看,然后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承认。

“……你当侧写师的时候,也这么讨厌吗?”他最终只问了这么一句。

“更讨厌。”习止渊的回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自己能看穿所有人的秘密。后来才发现,看穿一个人很简单。难的是看穿之后,你还愿意坐在那里,陪他一起等天亮。”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整理茶具,留给姜至一个宽阔的、被灰色衬衫包裹的沉默背影。

姜至忽然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块软木板。那张照片里还没入鞘的刀。那张便签上几乎要划破纸张的“还不够”。

他也是守过夜的人。

不是那种岁月静好的守夜,而是一个人坐在废墟旁边,等着永远不会来的天亮。

“习止渊。”

姜至喊他的名字。这是认识以来,他第一次不带任何嘲讽、挑衅或试探地喊出这三个字。

习止渊停下手中的动作,没有回头。

“你的书店,晚上也开吗?”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文创街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把落地窗外的世界染成一层薄薄的橘黄。

习止渊转过身。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淡,但姜至注意到,他擦茶杯的动作停了很久。

“以前不开。”他说,“但最近,开始开了。”

---

那天晚上,姜至在书店待到十一点才走。

他们没聊什么正经事。习止渊翻出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花生酥,说是附近点心铺老板娘硬塞的,一直没开封。姜至拆开吃了一口,然后以“口感发绵,已经受潮了”为由,逼着习止渊去烧了壶新茶来配。

习止渊说他矫情。

姜至说这叫对生活品质有要求。

“你管花生酥叫生活品质?”

“你管发潮的花生酥叫待客之道?”

“我没把你当客。”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习止渊低头喝茶,姜至扭头看书架,双方默契地把刚才那一秒的沉默归咎于花生酥太噎人。

临走的时候,姜至站在门口穿外套,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副导演,我不打算请回来了。”

习止渊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说的话。”姜至此地无银地补充道,“是我本来就打算换人。”

“我知道。”习止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

姜至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放弃了追究。他走出书店,在路灯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那个,关于我的戏是桥还是墙的问题——我还没有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戏,从来不是给所有人看的。”

他只给愿意走进他的剧场的人看。

而他的剧场,从来不设第四面墙。

习止渊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瘦削的黑色身影消失在文创街区的拐角。

他转身锁门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维持了至少十秒。

路边的野猫叫了一声。

习止渊低头看它,轻声说:“我知道,太明显了。”

野猫又叫了一声。

他蹲下来,在那个并不存在观众的时刻,对着那只野猫,坦诚了一次:“但是他说我泡茶比写书更像人。你不觉得,这句话其实——”

他停下,觉得对一只猫解释这种事,本身就很荒唐。

野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背,走了。

习止渊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把书店的最后一盏灯关了。

柜台后面,茶壶还温着。

明天,他决定再多泡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