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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排练厅攻防战

姜至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有舟”书店。

他沿着文创街区的石板路走了大概两百米,确定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那片暖黄色灯光的辐射范围,才猛地停下脚步。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你的眼睛,从不谢幕。”

这句话像一颗图钉,被人用最不经意的力道,按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柔软的褶皱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空气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性动作,一旦有什么东西让他接不住,他就会捏耳垂,像是要把那个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

“行,真有你的。”他低声说,语气介于赞赏和恼火之间,“搞犯罪心理的就是不一样。第一次见面,就把客户当连环杀手分析。”

他转身钻进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黑色轿车,发动引擎的时候,车载音响自动续播了他上次听到一半的剧本朗读录音。是自己的声音,正在念一段关于“面具”的独白。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学习如何戴着一张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脸,然后把它活成真的。”

姜至“啪”地关掉了音响。

车里安静下来。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双被顾姐形容为“永远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不妥协”的眼睛。

不谢幕?

废话。戏演完了,幕布落下,观众散场,他在台上鞠的每一个躬都是例行公事。有什么好谢的?谢那些掌声?那些掌声从来不是给他的——是给舞台上的那个“姜至”,那个鬼才导演,那个永远能把人骂哭的暴君。至于那个真正的姜至,那个在散场后会独自坐在后台啃指节的人——

没人看见过。

也不该被看见。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把那间书店和那双“定”得让人心烦的眼睛,一起甩在了后视镜里。

接下来的三天,姜至把自己扔进了新戏的筹备工作里,试图用绝对饱和的工作量把那句该死的“从不谢幕”碾碎在排练厅的地板上。

他甚至比平时更毒舌了。

“你那个走位是怎么回事?”他站在排练厅中央,对着一脸无辜的女主角,手里卷成筒的剧本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上,“我说的是‘游魂一样地经过’,不是‘游魂一样地走模特步’。你现在这个气场,不像是刚死了丈夫,像是刚在太古汇刷爆了前夫的卡。重来。”

“灯光!我要的是凌晨四点的蓝,不是KTV包房的紫。你是色盲还是觉得我的戏像夜店现场?”

“道具组,这把刀太假了。刀刃上的血,不要用那种鲜红色,刚凝固的血是发黑的,边缘有氧化。你们没切过肉吗?没看过犯罪现场的照片吗?”

道具组的小伙子弱弱地举手:“姜导,我们……确实没看过犯罪现场的照片。”

姜至被他堵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回头我找点资料发你。”他罕见地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挥了挥手,语气竟然比刚才柔和了零点五个百分点。

场记小陈在角落里用气声对身边的灯光师说:“姜导居然没骂人,我有点害怕。”

“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灯光师同样用气声回道。

姜至没有听到这段对话。他正盯着舞台上那束被调成凌晨四点蓝色的追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跑偏。

犯罪现场。

共情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格。

杀死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那个叫习止渊的人,昨天在书店里说的那几句话,像三颗被精心埋进他脑子里的钉子,平时不觉得,但只要他一开始思考“表演”这件事,就会隐隐刺痛。

他承认,那三句话,确实精准地概括了他过去十五年里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但他不打算承认给任何人听。

尤其是那个开书店的前侧写师。

“姜导,”顾姐的声音突然从排练厅门口传来,她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骂我但我还是要说”的表情,“有人找你。”

姜至扭头看她,眼睛已经先一步看到了她身后那个身影。

习止渊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款开衫,里面是白T恤,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整个人站在排练厅灰扑扑的门口,像是一杯被错放到旧仓库里的手冲咖啡——和周遭格格不入,但偏偏又让人觉得,格格不入的是周遭。

“你?”姜至皱眉,语气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猫,“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顾姐说的。”习止渊面不改色地把队友卖了。

“顾姐,你是不是忘了你领的是我发的工资?”姜至转向顾姐,眼神能杀人。

“人家说想来观摩,我觉得对咱们宣发有好处嘛,”顾姐笑眯眯的,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习老师的新书预售已经上了热搜,到时候随便提一句咱们的戏,比你花钱买通稿都管用。再说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会少块肉,但有人可能会。”姜至冷冷地扫了习止渊一眼,转身往排练厅深处走去,用背影丢下一句话,“观摩可以。别说话,别提问,别在我面前晃。坐角落,当个盆栽。”

习止渊对顾姐微微颔首,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排练厅。他当真找了一个最角落的折叠椅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脚边,然后以一个放松但不松垮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姿态,一句话都没说,却在用整个身体宣告:我不会打扰你,但我会一直在。

姜至刻意不去看他。

但排练厅是一个有魔力的空间。在这里,姜至是唯一的主角,他所有的感官都会被放大。他能听见正在排练的演员呼吸的节奏,能看见一束光在灰尘里游走的轨迹,也能感知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注视。是那种……像是在读一本书一样安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观看。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没有重量,却有温度。像是深秋午后的阳光,你不在意的时候,它只是暖的;你一旦注意到它,就发现整个后背都已经被烘得微微发烫。

“停。”姜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停”比平时来得更暴躁。

台上正在演对手戏的两个演员僵住了。

“情绪不对,”姜至走到台前,脑子飞速运转着,试图把注意力从背后那道目光上拽回来,“这段戏的核心是什么?是‘被抛弃’。一个人发现自己被抛弃了,然后她做什么?她——”

他忽然语塞了。

因为他的大脑,在这个最不合适的时刻,自动调取了一段他不想回忆的画面。高二那年,文艺汇演的礼堂。他站在布告栏前,看到获奖名单上,那个署着别人名字的小品剧本,标题和他投稿的一模一样。旁边有同学在讨论:“听说学生会主席的剧本写得太牛了,不愧是才子。”他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从心底里觉得,去争的自己,更可悲。

“她……”姜至的声音低下去,眼神有那么一瞬失去了焦距。

然后他迅速收回来了。

“她应该先是麻木的。”他的声音恢复冷静,但那种冷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被抛弃的一瞬间,人不会哭。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先切断所有的情绪回路,你会觉得自己在做梦。你会有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什么都感觉不到。然后,当你看到一件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一把牙刷,一只杯子,一条围巾——那个东西会把麻木砸穿。那时候,疼痛才会真正到达。”

他说完,整个排练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那两个演员站在那里,明显被这段话本身的重量压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姜至自己,也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根本不是剧本上的内容。

那是他自己。

他转过身,几乎是本能地,朝角落里看了一眼。

习止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但就在姜至看向他的那一瞬,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

那个微小的动作,翻译过来是: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到了你没说的那些。

姜至猛地收回目光。

“中场休息。”他丢下四个字,转身朝后台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后台的走廊很窄,灯光昏暗。姜至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他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旧伤撕开了一层皮。虽然没有人会知道,虽然他们只会觉得“姜导对角色的理解好深刻”,但他自己清楚。那不是对角色的理解。那是他自己的麻木,他自己的疼痛,他自己花了十五年都没有完全消化掉的东西。

而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他是在被看着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把它交出去的。

像是那道目光,在他无意识的时候,悄悄拔掉了某个保险栓。

“姜导。”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姜至睁开眼,看见习止渊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个牛皮纸袋。他站的位置很巧妙——离姜至还有三米,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他觉得对方在刻意保持距离。

“我说了,排练期间不要跟我说话。”姜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刺的冷漠。

“现在休息。”习止渊平静地陈述事实,然后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普洱。你上次在我店里,只喝了两口。这壶是我重新泡的。”

姜至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比如“我不需要你来给我送茶”,或者“你是不是对每个观察对象都这么殷勤”。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个人在他训话的时候,没有动。在他失控的时候,没有出声。在他逃到后台的时候,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等在走廊那头,等休息时间到了,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壶重新泡的茶。

每一个细节的分寸感,都精准得让人没有理由攻击他。

“……放桌上。”姜至最终只吐出三个字,推开后台的门走了进去。

习止渊跟进来,把茶杯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化妆台上。那张化妆台很乱,堆满了剧本、分镜图、半盒吃剩的苏打饼干和一支孤单的眼药水。他在那堆杂物中间清出一小块空地,把茶杯放稳,然后退开两步,靠在门框上。

“刚才那段戏,”他开口,用那种节奏偏慢的嗓音,“是你自己。”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姜至拿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和浓度都是他上次在书店喝到的那个标准。这个细节让他更加烦躁——这个人连泡茶都能做到精准重现,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存档读取器。

“演了二十年戏,剧本里的情绪,取材于自身经验,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说,语气轻描淡写,但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杯壁。

“正常的。”习止渊点了点头,“但你刚才不是在取材。”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

姜至没有接话。他把那杯茶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的演员很怕你。”习止渊换了个话题,语气像是在描述天气。

“怕我才能演好戏。”姜至这回接得很快。

“未必。”习止渊把手插在开衫口袋里,目光扫过排练厅的方向,“刚才那段,你说完之后,他们的状态确实变了。但那种变化,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你说的东西,让他们觉得真的疼了。”

姜至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他,眼尾上挑的弧度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挑衅:“你这么懂,怎么不去当导演?哦,对——你以前干的活儿比导演还刺激,直接分析活人,对吧?”

最后一句话,尖刻得像一把手术刀。他期待的是对方一个退缩的表情,或是一句尴尬的否认。

但习止渊只是摘下眼镜,用开衫的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他微微眯起眼的时候,那张一向淡极的脸露出了底下那层属于侧写师的锐利——像是被岁月覆盖的刀锋,在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寸寒芒。

“侧写师的工作,”他把眼镜重新戴好,那双被镜片滤过的眼睛看向姜至,“不是分析活人。是分析活人为什么变成死人,以及变成死人之前,他们是什么样子。大部分时候,我看到的是——”他顿了一下,句与句之间的停顿长得让人无法呼吸,“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过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人看。死了以后,只有我看。”

他朝姜至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排练厅,背影融进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姜至坐在那里,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就冻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随手扔出去的那把刀,被对方接住了,不是用盾牌,而是用一层更深的、不动声色的黑暗。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刚才说的,根本不是在回答他的挑衅。他是在回答“为什么来观察排练厅”。

因为他想看的是,活人。

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在舞台上拼命挣扎的、笨拙的、真实的,活人。

姜至把空杯子拿起来,又放下,然后起身走回排练厅。

下半场的排练,他骂人的次数比上半场少了大约百分之五十。演员们面面相觑,以为姜导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只有角落里的那盆“盆栽”知道,他什么都没被附身。他只是,暂时地,忘记武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