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记得,对吗?”
沈行约道:“你还记得荤忧,知道他是王室的后裔。”
不光如此,在帐中时,沈行约提及巴里赞等大臣,看凌钺的反应,并不像对这几人毫无印象。
相反对于前世胡戎部落中的诸多关系,随着前世记忆不断解冻,这些人在凌钺的脑海中浮现起大致的印象,不过这些于他而言,不过是隔着另一重视角,瞥见了旁人的境遇罢了。
“不错,”凌钺侧过脸看向他:“知道这些,可会令你感到些许慰藉?”
沈行约道:“你记起来了,从前的全部?”
凌钺:“只是在一些特定的场景,会依稀记起些过往之事。但那并非源于吾之记忆,而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沈行约点了点头,怅然道:
“所以,你只是不记得我。”
夜色凄凉,地心之火的岩流犹如流淌在大地之上的血脉,将他们脚下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大地割裂开来。
赤色岩流流经之处,红焰直冲向混沌的天幕。
少辛与昳离开的旬日之间,沈行约一直在为接下来与魔作战做准备。
靠着此前猎妖队中一部分已经炼筑好的神兵,沈行约命人将其搜罗到一处,与其他普通的兵器一同投入铸铁炉中,依照昳离开前所示的方法,对这些神兵与凡器重新进行熔铸,如此,打造了又一批保留有部分神力的新式武器,为众人依次分发下去。
连日间,边地魔患不断,沈行约带领驻地中猎妖队众人及胡戎勇士重新组成战力,暂时击退了魔的侵扰,可很快又迎来了新的问题——驻地中的存粮已经不足。
而从赤州大地上秩序崩毁之日起,受魔气侵扰,人间已失去了正常的秩序,变得时节混乱,难以投入农耕生产,赤地千里几乎寸草不生。
沈行约意识到问题的紧迫性,如若长此消耗下去,仅有的物资迟早有用尽的一日,到那时,内部必生混乱。
巴里赞正是提前看到了这一点,早在部落转移时,随行始终带着部落中的牛羊等牲畜。
眼下情况,驻地间的粮食眼看将要耗尽,众人也从最开始一日两餐缩减为每日一餐用作充饥,更多时候则靠宰杀牲畜为继。
沈行约想,须得尽快统计南境各处的存粮,再按不同州郡情况统一调配,可自从少辛与昳走后,他们之间便失去了联系。沈行约等候数日,迟迟没有他们的消息,也不知道城署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这日入夜时分,沈行约练兵回来,来到凌钺养伤的大帐内,解了腰间短剑,搁在桌边。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仍旧没有南境城署的消息,沈行约愈发感到不安,眼下驻地安防诸事已有了布置,便决定等凌钺的情况好些,尽快回往南地探查情况。
“这就是你为自己打造的武器?”
连续数日休整,凌钺的状况明显转好许多。自祂转醒以后,一直与沈行约待在一处,从那晚后,两人便一直保持着相安无事的状态,暂还没有出现昳所担忧的那种情况。
沈行约坐在桌旁喝了盏水,见凌钺将那柄短剑拿起。
剑刃出鞘时,内部所熔铸的神族力量被引发,剑身浑然一震,神光映在祂转折凌厉的眉峰处。
“以凡间兵刃注入神力,这力量源自于神域的龙族。”凌钺道。
“嗯,”沈行约看到拔|出的剑刃两端神光溢散,担心会伤及祂的魔躯,便立马从凌钺手中夺了过来。
“少辛分出了自己一部分神力,打造了一批神兵。”
沈行约道:“现下物资有限,我便将现有的神兵重新熔了,分而铸造了这些武器,用于将士们应战和防身。”
可重铸武器的材料毕竟有限,并且留给工匠铸造的时间过于匆促,这些武器的做工难免粗制。
沈行约道:“只能暂时凑合着用。”
凌钺目光一瞥,道:
“吾记得,你曾有一柄重剑。”
“是啊,”沈行约想到初次见到以魔神身份复生的凌钺,神情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黯然:
“再见到你那时情绪激动,结果倒是把剑遗落在大漠里了。”
凌钺没有再答,在沈行约说完这句话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凌钺似有所想般看向他,深邃的双瞳仿佛有种看穿人心的魔力。
“在这之前,我还有一柄玄铁打造的天子剑,”沈行约道:“从前被流放时,也是靠着它集结各方势力,在最开始的魔患爆发时,那把剑被魔气震成了碎片……”
说完沈行约略作停顿,凌钺似是看出了他的试探,冷冷道:
“你与那个凡人的过往,吾没有知晓的兴趣。”
对于祂这样的反应,沈行约早已习以为常。
因为清楚,对于复生后的魔类而言,魔识中最深刻、最重要的记忆往往恢复得最慢,沈行约只能安慰自己,祂记不起来与自己的过往,反而印证了这在祂心里的位置无可取代。
“不说这个。”
沈行约收剑放好,而后道:“关于今后,我倒是有另一件事想问。”
往后形势难料,或许不多日便会迎来与魔的决战。而这一战,则关乎到所有人的命运走向,不得不早做准备。
尽管在他心底早已认定,不论是凌钺也好,萧拓也罢,他们始终是一个人,沈行约对此抱有绝对的信任。可这是一个方面,昳与少辛的考虑也并非空穴来风,这是另外一个方面。
所以,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沈行约需要再多一次确认。
关于来日,与魔的对决中,凌钺究竟会站在哪一方。
祂的选择,以及祂的态度,或许也会在以后的某一日,对局面起到相当重要的影响。
“待你的魔元彻底恢复,魔识稳固后,你……有什么打算?”
整间帐内静悄悄的,沈行约问完这话,没有再看凌钺的脸。
对方听后沉默少许,同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充满寻味地道:
“打算?”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沈行约道:“不光是为战局,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
“我很清楚,以我当下的实力,想要强留住你几乎不可能做到,”沈行约将手按在剑鞘上,看那上面粗制的陨纹,颇有些推心置腹般的意思,说出了自己所想:“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留在我身边,不要走。”
沈行约也不确定,或许某一日那魔将青羽会再度出现。
等到那时,凌钺是否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随他走了?毕竟以现在两人的关系来看,他们之间,或许连最普通的朋友都算不上。
沈行约不期望祂能在某一日突然记起自己,只希望在这之前,两人起码不要站在对立的一面。
“待到吾的魔魂彻底归体,魔元恢复,吾自然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凌钺漠然回道。
沈行约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祂的想法。
顿了顿,又问道:“那么你的立场呢?”
“关于人族,与魔族间的斗争。”
沈行约又补充了一句。
凌钺以魔神的身份归来,尘封于昆仑墟几乎无止境的光阴里,早已厌倦了尘世间的种种。
魔识再度被唤醒时,祂的意识更趋于混沌,内心充满了对杀戮的渴望。
可随着祂体内魔元的不断恢复,那种嗜血的念头渐渐被压下,取而代之,是另一种历经数千万年光阴后的寂然与虚无。
等到魔将青羽等人寻来,祂或许会在四域中找到一处清净之所,自此不问世事潜心修行;也或许会留在人间四处游走,等到大战爆发之日,看个热闹也说不定。
但面对沈行约的问话,凌钺只淡漠地回道:
“吾不想卷入无意义的纷争之中。”
“也就是,你对此保持中立?”
沈行约抬眸看着凌钺时,总有种莫名的感觉,祂是不是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而事实上,从上一次两人在魔域中脱身,凌钺便已知晓,恐怕魔族自此便不会再追来找祂的麻烦。
巨魔靠汲取祂体内部分魔元之力,完成来日的分化,如同此前制造妖王一般,从而‘培养’出一个全新的‘魔神’,想必已有了一定的把握。
而也是在魔元之力被抽取的过程中,凌钺却意外发觉,自己体内似乎还藏着另一股与魔之气截然相反的潜在力量。
那股力量来去无形,在祂的魔元与魔识恢复尚未完全之前,就连祂自己都无法内察,那接近于神力的来源。
也正因如此,巨魔通过魔藤,察觉到根本无法完全将魔神的魔元之力抽空,故而中途被迫放弃。
只是这些凌钺并没有向对方表明,在暂不考虑魔族追踪的前提下,之所以还选择待在沈行约身边,就连祂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或许是对于他身份的一丝探求欲作祟。
这个人身上有着太多的谜团,他魑人的身份、与烛龙一般无二的长相,以及他对自己莫名的吸引力。
凌钺能感受到,面前这个魑人与自己有着某种莫名的联系,正因这种联系,只要待在对方身边时,祂便会莫名感到安心,复生之初暴躁的情绪也能被尽数压下。也或许是对沈行约所执念的过往的一丝好奇。想知道那个已死的前身缘何能够令他如此痴念不忘。
总之,种种不足以成为理由的理由,却成了祂一直没有离去的原因。
数息的安静,沈行约忽然像回过神般,喃喃道:
“这么说,咱们之间,过一天就少一天了。”
不待凌钺反应,沈行约突然起身,放下茶盏径自走了出去。
凌钺漠然看着他的身影离开,静默数秒,但见门帘处一动,却是沈行约抱了一袭毡毯,又折返了回来。
“你做什么?”凌钺皱眉看他将毡毯打横铺在地上,随即吹熄了灯盏。
外袍解开,沈行约的声音在榻下答道:
“今晚不走了,在你的帐里打个地铺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