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约略微一怔,脚步不由得踟躇。麒麟调转头去,跃身在前领路。
乍一听到凌钺醒来的消息,沈行约最担心会出现昳所想的那种情况,然而驻地间一片灯火通明,并未传来任何异动,沈行约心绪忐忑,等进到帐中时,人已完全镇定了下来。
“你怎么样了?”
沈行约蓦一撩开帐门。
此刻帐中灯火通彻,凌钺静坐在榻边,灯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后方的幕帘上。
随着帐门处脚步声传来,祂缓缓转过目光,神情略带着些许茫然。
沈行约见祂周身被一股极黯淡、不断变化的魔光笼罩。
那淡光消散时,凌钺敛去周身魔气,脸颊及手腕间留下的神痕逐渐褪去,隐入肌理,直至消失不见。
“这是在边地,”沈行约料想祂昏睡了这么久,对于眼下境况还不了解,便主动解释道:“大燕与漠北的交界处,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
凌钺没有回话,低头以手掌按了按眉际。
“我们现在边境临时的驻地里。”
沈行约来到榻前,朝他道:“不用担心,暂时是安全的。”
直到此刻,凌钺才似回过神来,视线抬起,将他整个人由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沈行约顺着祂的目光看过来,顿了顿道:
“我们找到了魔域的界域边缘,而后逃脱了……你不记得了?”
“……你现在这副模样,与从魔域逃脱时相去甚远。”
凌钺并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指了指沈行约已重塑的身躯,道:
“你就没有怀疑过,为何会变成这样?”
沈行约一怔,随即道:“这……怎么了?”
从凌钺那目光中,沈行约反应过来,随口道:
“或许和你说那什么魑人的身份有关吧。”
对于自己的身份,沈行约几乎没怎么过分深究过。之前从白无相口中得知自己拥有不死之躯时,沈行约只当他是个疯子,疯子说的话自然不可信。然而,后面他的遭遇,却几次三番验证了这一点。
沈行约曾以为自己是个怪物,直到凌钺告诉他,他的真实身份,竟是一种区别于人族的‘魑人’。
这类人没有灵魄,身死即灭,不入轮回。
在魔域时,遭受魔煞之气的涤荡,凌钺告诉过他,如果将这种伤害持续地加注到他的身上,他真的会死。可这一点,又与沈行约遭地心之火灼蚀,后来血肉的重筑完全相悖。
以至于到现在,沈行约对自身的情况更为茫然了。
不过,得知了自己作为魑人的身份,总胜过以为自己是个怪物,尽管在沈行约看来,这两者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你以为的血肉重筑,不过是对自身力量的提前消耗。”
凌钺看着他,极尽漠然地道:“你的身躯每愈损一次,都是一次透支,直至再无修复能力的一日。”
沈行约听后愣了两秒,而后问道:
“照我现在的情况,身体还能愈损几次?”
“你自己觉得呢?”凌钺似乎对此不愿多谈,略作停顿后,转而问道:“吾昏睡的这些天里,可有青羽等人的消息吗?”
沈行约摇了摇头,思索祂方才的话。
这时麒麟在帐角蹭了蹭帷柱,走了出去。
“别说我了,”沈行约道:“你感觉怎么样?听昳说,你在驱策祭旗时,玄鸟的神力贯透了你的魔躯,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顿了顿,沈行约又道:“你昏睡时,我从昳的口中得知了你的身份,你也曾为神族,转世前,也曾为巨魔所统领……”
凌钺神色略显不耐,目光瞥向他。
沈行约道:“但那毕竟是过去了,重来一世,你也不愿再为巨魔效命,做祂麾下的傀儡吧?”
说罢,沈行约一脸诚挚地看着祂。
凌钺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冷漠地道:
“这与你无关。”
沈行约皱了下眉,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既然你已无心效命于魔族,不如加入人族的队列’的话。可他深知,这话一出口,非但不会起到任何的拉拢效果,反而会起反作用,于是只得作罢。
恰好这时,胡戎部落众大臣都还没睡下,听闻这边响动,刚走不久的巴里赞又在此时折返回来,在帐外请示道:
“燕王陛下……臣有事求见。”
沈行约知道他去而复返是为何事,本想着凌钺刚醒不久,看样子还未恢复,不愿外人过多打搅。可转念一想,这样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个事,与其迁延日久,倒不如趁早了清他们的念想,也免得节外生枝。
“还能走吗?”
沈行约道:“带你去见见从前的部下?”
片刻后,灯火通明的大帐内,胡戎大臣纷纷赶来,朝座上投来讶异的目光。
“王上……”
“王上没有死!这真的是王上啊!”
见到凌钺的身影出现在大帐中,胡戎众臣子议论纷纷,有些部落的老臣还激动地落下泪来。
其中一名族长颤抖着手指,上前道:
“王上……您可还记得老臣吗?”
凌钺扫视过帐中众人,末了目光落回到沈行约的身上。
“这些都是你从前管理的臣下……”
沈行约便朝他解释,看凌钺的神色,又试探性地问道:“你可有印象吗?还是一点都不记得?”
面对胡戎部众,凌钺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漠然神态:
“他们的部落统领已死,这与吾又有何干?”
沈行约早料到祂会这么说,因为期望有限,倒也并没多少失望,只示意他看向座下。
巴里赞站出人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道:“大伙都先静一静,王上他重伤初愈,身体尚未恢复,不若等王上养好身体,再行商议部落之事不迟……”
其余人纷纷附和,在经历过魔袭后,再见到部落新王,这群人以为那些传言只是以讹传讹,看向凌钺,心中再度燃起希望。
人群中,唯有荤忧皱眉看着座上,神情复杂。
“……这个叫巴里赞的老者,自你父王在位时,就已是部落里最受倚仗的重臣,”沈行约指着座下,为凌钺解释众人的身份,“那个叫平义的,掌管部落里刑部、兵部职权,你还是记不起来吗?”
凌钺视线从这几人身上依次扫过,而后朝沈行约道:“吾是否还留有身为凡人时的记忆,这对你来说,难道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沈行约不假思索道:“我自然希望,你能早一天找回记忆,等到与魔决战的一日,自愿选择站在人族的一方,而不是被魔利用……”
凌钺没有说话,双眸映进烛光,定定看着沈行约。
片刻后,凌钺稍抿唇,唇锋凛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你打错主意了。”
“你说什么?”
凌钺的一句话没头没尾,还不等沈行约反应过来,一直在人群中没有出声的荤忧突然站了出来,颤声道:“祂……祂不是三哥!”
荤忧在众人注目下抬起视线,一手颤抖指向主座:
“祂不是三哥!祂是魔……是魔物!”
此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巴里赞本想利用凌钺的身份,再度将部落里涣散的人心凝聚起来;同样心里想着,如果凌钺当真是萧拓的转世,祂若记起前尘之事,或许并不会抛下部落不管。
可荤忧的一句话却直白地点明了祂的身份,一时间众人议论不休。
“燕王陛下,四王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胡戎部落的一名族长站出道:
“难道在众人面前,这个与王上长相相同之人,真实的身份竟是魔物吗?”
沈行约正要开口,凌钺却从主位站了起来,冷然道:“你们的王族继承人所说不错。”
“吾的真身为上古魔神,细算起来,与你们已故的胡王,倒也有几分纠葛。”
凌钺平静而冷漠的一番话,却令在场众人心如死灰:
“本尊并非你们口中所谓的‘王上’,更无插手人族事务之意,你们找错人了。”
巴里赞道:“王上……”
巴里赞正要上前,但见凌钺神色冷峻,便不好再说,只得在一旁摇头感叹。
部落众人各自叹息,其中那族长道:“早就知晓,大王子已堕入魔道,这下可好,就连王上也成了魔物,这……这难道竟是天要亡我部落?!”
此话一出,又引得帐中诸人一番感慨唏嘘。
凌钺漠然看着,对众人的反应无动于衷,只朝身侧递过一个眼神,那眼神似是在说,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随即,祂的身影一晃,已离帐而去。
“哎?!”沈行约当即抛下众人,快步追了出去。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这番举动引得凌钺动气了,又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我以为,这样会令你记起些往事。”
沈行约寻到凌钺时,祂在边地残裂的界碑旁,麒麟一路追出来,跟在了祂的身边。
“记起过往,对吾而言有何益处?”
凌钺回过头来,侧脸映上火光。
两人面前是湍急的岩流,映出一片烈焰之色:“况且,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