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大亮,戏班的人就已起来收拾,忙不迭的排演。
小厅内温迎重新检查一遍服饰,确保不出丁点错误。
终于到了午时,万象堂戏台前已坐满了人,没座位的围着柱子站在一边,就连大堂也远远挤了不少人。
《还魂》在十三楼被说书先生讲了几折,此次开演仍是从头开始,将近三个时辰,沉浸式的演绎故事。
“听说这万象堂的戏班子可是在苏州府演过,连皇子也叫好。”
“这我知道,咱们县令大人也去了。”
“我夫人还没听过还魂,现在正好,能重新听听。”
“······”
锣鼓声响起,乐师拉笛,旁白露出,一时间,四周谈论声消失,众人随着台上的动作沉浸其中,伴着戏腔起,谷宣扮演的真千金上场。
掩面哭泣,道被寻回家,轻信他人却遭亲人背弃种种,李矢扮演的新皇相携假千金刺死真千金。
真千金倒台,众人唏嘘。
待台上只剩下真千金,她缓缓醒来,身边仆从丫鬟为她梳洗打扮,她惊喜,扬着水磨腔道重回作为真千金被找回那日,此生定不愿做他人的磨刀石。
谷宣扮演真千金所念旁白,犹如针扎一般传到台下看戏的人身上,感同身受强的妇人或是青年,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手攥着衣服,眼睛不移的盯着台上的人。
温迎待在戏台旁的长廊上,将观众的反应看在眼里。
她翻遍了这个朝代流行的戏文,这种戏码在现代常见,在这个朝代却是罕见,是以她才开始实施。
徐嬷嬷走到温迎身后:“小姐,朱大人查了那母子户籍所在地,村里的证人证明她说的是真的。还有何叔只是被问过几次话,并未受刑。”
温迎:“那妇人可还说些什么?”
徐嬷嬷摇头,她们一届商户,想要在府衙打听东西,使了不少银子才得这么点消息。
既是得了证据,那她们万象堂就脱掉了嫌疑,何叔不日便能被放回来。
温迎扯着徐嬷嬷的袖子:“嬷嬷,我要探视。”
—
又使了银子,得一个时辰的探望时间。
温迎和徐嬷嬷拿了些吃食,被人引进府衙内,正巧碰到下了公堂的朱县令。
“指认的小厮招了,是他故意用那对母子诬陷,但始终不说幕后之人。”
“你们可要去探视?”
温迎点头。
朱县令便让一旁的随从带着温迎二人。
快要走到牢狱时,温迎借着余光看前面带路的人,她知道,朱县令派这人来,是监视她们。
“温老板请进。”
狱中臭味弥漫,混淆着血腥味。
那名随从进了门,在牢房拐角处停下,示意温迎进去。
第二间牢房便是何叔,狱卒将门打开,温迎和徐嬷嬷走进去,将吃食打开。
何叔除了衣衫有灰尘并无伤痕,此时见着她们,忙问:“小姐,今日可还顺利?”
温迎:“顺利,倒是何叔,在这里受苦了。”
何叔不在意的摆摆手,他冲温迎抬抬头,温迎顺着他的视线看,对面便是那对母子的牢房。
孩子虽面容苍白,但已经醒了,那位妇人身上不少伤痕,应是用了刑。
何叔:“堂上小厮承认是他诬陷,没有看到小姐你接她们,但咬死承认那对母子是反贼,村里的证人证明也不行。”
徐嬷嬷将拿来的软垫子给何叔铺上,温迎起身出了何叔的牢房,来了对面。
那妇人听到声音抬头,见是温迎,扯着嘴角苦笑。
温迎蹲下和妇人在同一视线,她肯定道:“你是不想牵连我,所以才在被人送到后院时,想要从后门逃出来,是吗?”
妇人点头。
“你可认识是谁送的你?又或是什么模样?”温迎继续问。
谁知妇人在听到温迎的话,双目惊惧,身子不自觉的颤抖,她双手抱着自己,努力甩开脑中全是血的画面。
可无论如何也甩不开,那尸身堆叠,血淋淋的场景日日缠绕着她。
看出妇人的异样,温迎不欲再追问,却瞧见妇人猛地凑上前,双手抓住铁杆,颠狂道:“他就是煞神,血,全是血,所有不听话的人都要被凌迟处死。”
“好多人,有好多人!”
妇人说到最后,愈来愈激动,手用力的晃动铁杆,动静之大引来狱卒。
正巧这时,朱大人带着人过来,狱卒连忙开了锁桎梏住妇人。
温迎听出妇人话中的不对劲,手不自觉的攥紧衣服,却摸到陈柿提给她做的香囊。
香囊有安神之效,她走过去拿给妇人,良久,妇人平静下来。
朱县令:“什么凌迟处死?什么很多人?”
“自是所有被拐的人,所有想跑的,不听话的,都会死的很惨。”妇人平静下来后,神思回来,悲戚道。
站在牢房外的徐嬷嬷此时想到什么,最近两年,昆县有不少孩子或是豆蔻年华的女子失踪,当初报了案,也并未寻到,甚至蔓延到行州,就因此事,朱县令还被上面狠狠训斥过,因此这事人尽皆知。
朱县令仿佛也想到这些,脸色黑沉。
妇人,也就是荇娘,她面如死灰的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原荇娘和丈夫是行州县的一家猎户,一年前儿子失踪,她和丈夫遍至各地寻儿子,终在半年前一家茶坊有了线索,不料被人察觉,丈夫为救她身中数刀后,又被那些人带走。
说到这儿,荇娘眼底积满了泪和愤怒:“我自知我一人是羊入虎口,便在行州四处打探消息,那些人腰间佩有匕首,很好认,我在一家花楼找到。”
“为了救我的丈夫儿子,我卖身入花楼,与敌为伍,为取得他们信任,替他们做了许多事,终有一人,他们让我和一位茶商接头,我终于见到我的儿子。”
“我联合其他人拼尽全力逃走,却都被抓了回来,除了我,其他人都死了,连同和茶商交易的那批孩子都死了。”
荇娘捂住不断流泪的双眸,懊悔极了。
朱县令:“为何他们不杀你?”
“因为我手里有许多他们的交易线,因为我的儿子在他们手中,我向他们求饶,让他们绕我儿子一命,最后,他们许诺,只要我答应称作反贼待在万象堂,便会放过我们。”
“为了逼我答应,他们还给我儿子下了药。”
话落,荇娘的眼神落在温迎身上,那些人的作为她全都知晓,以折磨人取乐,事后根本不会给她们母子一条生路。
荇娘不愿再牵连旁人,是以在万象堂后院醒来时,想要离开,可在被官兵抓到时,看到温迎的那双清亮眸子时,她想起了从前,她也是这般。
可凭什么无辜人遭受折磨,而那些犯罪之人却逍遥度日?
她要亲眼看到那些人被律法制裁,只能投靠官府。
朱县令背手而立,他死死盯着荇娘,想要从中看出破绽,却看到荇娘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大人,您救救我,我所作之事定被那些人看着,说不定今夜就会有人来灭口,您救救我!”
“你如今一是戴罪之身,二是没有证据,本官如何信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大人尽管去查,那间花楼名梅坊,我先前是那里的头牌,老鸨就是他们的人,她有处私宅,在行州郊外。”
荇娘话落后,牢房内响起回音,朱县令命手下人下去查,又同温迎说:
“那小厮如今招人,你院里的管事就可以离开了。”
“多谢大人。”
万象堂洗清嫌疑,事情的前因也些许了解,可温迎还有疑惑,为何非要诬陷她万象堂?
温迎虽想着,也同朱县令离开牢房,徐嬷嬷也和何叔收拾东西离开。
这时,荇娘倏然喊住温迎:
“温娘子,那人脸上有刀疤,身形肥胖。”
温迎瞬间明白,这是荇娘回应方才她问的话。
刀疤,身形肥胖。
温迎立马想到一个人——温束诚。
几乎印证温迎所想的,荇娘冲温迎点头。
如果是温束诚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能在官府脚下行拐人,必是有势力,若是温束诚投靠他们,那从狱中脱离里出来必是轻松之事。
只是这事情真伪,还有待辨认。
温迎转身离开,关押荇娘的牢房也被狱卒上锁。
牢狱外天色暗沉,橙黄天际蔓延到天边。
温迎小跑跟上朱县令,“大人!”
朱县令停住脚步,身后下人屏退三步。
温迎小声道:“大人,不管荇娘所言真假,今夜若是遭人灭口,那便是死无对证,就是拐子案也无从下手了。”
“大人不如将计就计,让人伪装成荇娘守株待兔,倘若真有人谋杀,也可借此深入调查啊。”
温迎所言朱县令方才也在想,若此案了解,他的为官生涯便会狠狠添上一笔。
但若是一直未破,会是他升官的一大障碍。
“温老板所言甚是,本官会提前安排人,还望温老板莫要告知旁人。”
“大人放心。”
待出了府衙,徐嬷嬷和何叔在外面等着,看到温迎出来,并未多问。
温迎问徐嬷嬷:“嬷嬷,找人看看叔父在不在家。”
苏州府一事,他们作茧自缚,若是如今回了看昆县,那背后之人的势力太大。
直到入夜,在小厅里,徐嬷嬷派出去的护卫过来回话。
“小姐,二爷今夜出门去了医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