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到一半,龙阿禾的膝盖还在疼。
两个时辰前,她在钦元殿跪了三跪九叩,听一个尖嗓子太监拖着长音念册封诏书。满殿的人黑压压跪着,她跪在前头,后背挺得笔直,眼前是明黄色的金砖地面,余光里是大红礼服的袍角。
那是她这辈子跪过的最久的一次。
百黎人不跪活人。跪天,跪地,跪祖先,跪父母——但不跪跟自己一样站着走路的人。可到了大燮,她从踏上这块土地的第一天起,就在学怎么跪。
跪皇帝,跪太后,跪高位的妃嫔,跪天地祖宗……要跪的人太多了。
秧婆在她耳边念叨了一路:“公主啊,到了那边,该低头时就低头,该跪的时候别硬撑。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啊。”
龙阿禾没说话。
她知道秧婆说的是对的。她是百黎嫁去大燮的皇后,是两国修好的纽带,也是朝堂制衡的棋子。她的命,是用两国千千万万人的命换的。
她不能给百黎丢脸,也不能让自己死在这里。
“娘娘……”阿朵的声音发颤,尾音都抖了,“您都坐了两个时辰了,喝口茶吧?万一皇上他……今晚不来了怎么办?”
龙阿禾抬了抬眼。
喜房很大,大得像个空笼子。红烛烧得噼啪响,大红的喜字贴得满墙都是,桌上摆着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大燮人的规矩,求个早生贵子的好彩头。
她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压得脖子发酸。身上穿着大红的皇后礼服,绣金线的凤凰盘了满身,针脚细密得像牢笼。
“不来就不来。”龙阿禾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正好早点歇着。”
阿朵愣住了:“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呀!这可是大婚之夜啊!”
龙阿禾淡淡笑了一下。
大婚之夜又如何?她嫁的不是心上人,是大燮的皇帝。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据说很铁血很冷血的年轻帝王。
乌苏·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乌苏氏,大燮的国姓。珩,是玉的意思。君子如玉——她倒要看看,这位“玉”一样的大燮天子,到底是块什么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缓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上。
阿朵慌忙站了起来,秧婆也赶紧理了理衣襟。殿门被推开,一阵寒气裹着龙涎香的味道涌了进来,龙阿禾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皇上驾到——”
她没动。
按大燮的规矩,新娘子在洞房里要等着新郎来掀盖头。但她头上根本没有盖头——百黎人出嫁不盖红盖头,是撑一把红伞,从娘家一路撑到夫家。入乡随俗,她穿了大燮的礼服,行了大燮的礼,但盖头这件事,她坚持没戴。
皇帝大概也知道这件事。他没说什么,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龙阿禾从垂着的眼帘下看过去——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绣着九条五爪金龙,每一片龙鳞都用金线织就,烛光下流光溢彩。再往上是黑色的朝靴,底子很厚,踩在金砖上却没有多少声音。
最后,那双靴子停在了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平身吧。”
声音很低,带着点磨砂质感,像粗砺的玉。不冷,但也绝谈不上热。
龙阿禾缓缓站起身。
跪了那么久,腿有点麻,但她站得很稳。她抬起头,第一次看向自己的丈夫。
很高。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比百黎的男人都高——百黎男人大多中等身材,常年爬山涉水,精瘦结实。而眼前这个大燮皇帝,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杆枪,又像一把剑。
然后是他的脸。
五官很深,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比她想象中要深一些——显然不是那种养在深宫不见天日的皇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看人时很沉,像两口深井,望不到底。
他也在看她。
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身上,又移回她的脸上。没有惊艳,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件新到手、还不知道好不好用的物品。
龙阿禾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泉水。
皇帝似乎微微挑了下眉。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百黎来的和亲公主,居然敢直视他。
“你就是龙阿禾?”他开口,声音不高。
“是。”她答,声音也不高。
“百黎安和公主。”
“是。”
“知道为什么嫁过来吗?”
“两国修好,止戈休战。”
“知道你的本分是什么吗?”
龙阿禾抬了抬眼。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本分——就是当好一个和亲公主的角色。乖乖的,不惹事,不生非,安安静静地待在鸾仪宫里,做一个摆设。让百黎安心,让大燮放心,让朝堂上那些人无话可说。
她点了点头:“臣妾知道。”
皇帝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知道。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我是政治联姻,”他背对着她,声音没有起伏,“各尽本分即可。朕不会亏待你,但你也不要逾矩。”
“好。”
她答得很干脆,干脆得让皇帝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见过的女人多了。有见了他就发抖的,有拼命想引起他注意的,有故作矜持实则心潮澎湃的……但像她这样,听见“各尽本分”四个字,就平静地答一个“好”的,还真没有。
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
皇帝端着酒杯,转身看向她。烛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你不怕朕?”他忽然问。
龙阿禾想了想。
“陛下是大燮的天子,”她说,声音很稳,“臣妾是大燮的皇后。臣对君,敬是应该的。至于怕——”
她顿了顿。
“臣妾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怕?”
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有点意思的、嘲讽似的笑。
“没做错事?”他重复了一遍,慢慢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这深宫里,没做错事就够了?”
龙阿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臣妾就学,”她说,“学到够了为止。”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阿朵指尖都掐进了掌心,久到红烛爆了一个灯花,久到龙阿禾的腿都有点站麻了。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好,”他说,“朕等着看。”
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转身往外走。
“今夜朕还有政事,”他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皇后早些歇息。”
“恭送陛下。”
龙阿禾微微福了一福。
皇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朵长出了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在地上:“娘娘!可吓死奴婢了!皇上他……他怎么走了呀!”
“走了不好吗?”龙阿禾慢慢坐下,伸手去解凤冠的系带,“正好省了好多事。”
“可是娘娘!”阿朵急得眼圈都红了,“大婚之夜皇上就走了,这要是传出去,宫里的人该怎么说您呀!”
龙阿禾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婚之夜皇帝不留宿,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个皇后,不得宠。
以后宫里的人会见风使舵,会给她脸色看,会处处刁难她。淑皇贵妃那些人,恐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龙阿禾手上继续动作,把凤冠摘了下来,放在桌上。沉重的凤冠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得宠就不得宠吧,”她平静地说,“总好过被迫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做那种事。”
阿朵脸一红:“娘娘!”
秧婆在旁边叹了口气。
“公主啊,”她声音里带着担忧,“话是这么说……可这宫里,不得宠的话,日子很难过的。”
龙阿禾站起身,走到喜床边。
她本想直接坐下,目光却落在了枕头边上。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伸手,掀开枕头。
一枚玉簪。
羊脂白玉的,雕着一支寒梅,花瓣细薄得几乎透明。玉质温润,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簪子是用过的。簪尾有淡淡的磨损痕迹,簪头也有细微的磕碰。
不是新的。
这鸾仪宫……之前住过人?
龙阿禾握着那枚玉簪,指尖微微一缩。
先皇后。
她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
穆彦氏,去年冬天难产去了,连孩子也没保住。这鸾仪宫,是她生前住的地方。
这枚玉簪……是她落下的?
还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公主?”秧婆见她发愣,走了过来,“您看什么呢?”
龙阿禾合上掌心,把玉簪攥在手里。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一枚簪子。”
她没有给秧婆看。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把玉簪塞进了枕头底下——原样放了回去,就像她从来没发现过一样。
“秧婆,”她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去打听一下,这鸾仪宫……以前是谁住的。”
秧婆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公……娘娘,您是说——”
“别问,”龙阿禾打断她,“先去查。”
“……是。”
秧婆匆匆去了。
阿朵一脸茫然:“娘娘,怎么了?这宫里有什么吗?”
龙阿禾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外面是深秋的夜,月亮很圆,月光洒在琉璃瓦上,像一层霜。远处的宫殿楼宇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紫宸城真大啊。
也真冷啊。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项圈,细细的,上面刻着百黎的蝴蝶纹和稻穗纹。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母亲说,戴着它,就像妈妈在身边一样。
她从小戴着,戴了十七年。和亲的时候,她把所有首饰都收了起来,唯独这个,藏在领口底下,一刻也没摘过。
——阿禾,到了那边,记住,腰可以弯,心不能折。
舅舅的话,她记着呢。
可现在,她站在这座巨大的、冰冷的宫殿里,握着一枚不知是谁留下的玉簪,第一次觉得——
这紫宸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红烛噼啪一声,又落了一个灯花。
鸾仪宫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温顺安静的百黎皇后,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
那枚小小的玉簪,不只是先皇后的遗物。
也是她在这座深宫里,收到的第一份,警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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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鸾仪宫·新婚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