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深夜,监狱值班室内,鬼凝尘坐在桌前。
一个时辰前,她把那倒楣的文吏堵在一条暗巷里,那文吏此刻正靠在墙根昏睡,天亮前不会醒。她易容成那文吏的模样,身上的官服是现扒的,尺寸有点紧,袖口还有一道没洗净的墨渍。
对面,生得一脸鹰相的刘司刑正在看那份紧急复审提审令。
二十年的老吏,眼毒得很,没有立刻盖章。她把那页纸凑到灯下,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摸过纸张边缘,像在摸什么值钱的料子。
鬼凝尘垂眸等待,脸上严肃的表情中带着一丝值班的微倦。
刘司刑突然抬起眼:“这令纸……是新裁的?”她没等回答,把纸侧过来对着灯火:“案验司的专用纸,右下角该有暗纹水印。你这张……纹路浅了半分。”
话毕,她把令纸拍在桌上,直直地盯着鬼凝尘的眼睛。
“刘大人好眼力。”
鬼凝尘轻叹了口气,然后不疾不徐地说道:
“实不相瞒,司里去年采买蓝纹砂的份额,批下来就少了三成。到了各房手里……能匀出来印这批急用纸的,就更有限了。蓝纹砂名贵,可能是上面知道这种提审令平时压根用不到,所以便......‘留’了些,作坊的人也不敢向上去要,就兑了别的料,这才……”
她没说下去。只是抬眼看刘司刑,把那份令往前轻轻一推。
“大人若疑,可按印鉴核对。或者……我这就回去禀明上峰,只是这延误之责……”她不继续说了,就让话悬在那儿。
刘司刑盯着那纸看了一会儿,没再提水印的事,转而把目光移到印鉴上,对了对,似乎无误,但她没放下。
“既是提审,为何是丑时三刻?”刘司刑问,“案验司往日提审,多是戌时前。”
鬼凝尘早等着这句。
“因共主明日辰时要问一桩军屯案。”她带着点超出本职的微妙语气,“此案卷宗与周犯旧作有牵连,上官需连夜核对。事关军务,不敢耽搁。”
刘司刑眯起眼:“哪位上官?我需记录在案。”
鬼凝尘的呼吸停了一下,心跳猛得加速。她不能乱说名字,容易查证;也不能说不知道,那等于自认可疑。
这不到一息的空白里,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些日子经手的人和事。
她猛地想起几天前有人到她常落脚的药铺找过她,塞给她一包银钱,说是王大人那老毛病又犯了,这次比往年重,已经断断续续告假半个月了,案验司的公务都堆着没人管。府上连月都的御医都请过两回,病愣是没断,想看看鬼凝尘手里有没有那种能压得住这病的方子。
她当时没多问,给了一副调理灵脉的方子,收了钱,那人就走了。
告假半个月了......案验司的公务都堆着处理不完......
这消息是真是假她不确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通过那人描述的王大人的症状来看,王大人确实病着,病得不轻,外人见不着她。
念头转完,鬼凝尘面上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地开口:“案验司左副使,王大人。”
她看着刘司刑的眼睛,虽然没确认谎言是否奏效前的紧张让她手指微抖,语气却放得更缓了些:“不过刘大人,王大人吩咐,此事敏感,记录上只写‘司内提审’即可。您……应该懂规矩。”
刘司刑没说话,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盯着那份令看。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鬼凝尘的背脊瞬间绷紧。
门被推开,一个高个子吏员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嗓门比人先进屋:“刘姐,跟谁说话呢?哟,这位是?”
来人是刑房张书吏,和刘司刑平级。
刘司刑看了鬼凝尘一眼,又看张书吏,犹豫了一瞬,把那道令递了过去:“张姐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案验司半夜提人。”
张书吏接过来,凑到灯下。
“王副使的手令?”张书吏的声音很响,“她上个月不是告病了吗?”
刘司刑看向鬼凝尘。
鬼凝尘微微叹了口气,“张大人有所不知,王副使那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上月是告了假,但这几日缓过来些,又惦着手里几桩积压的公务。案验司嘛,您也知道,人少,老人更少,有些事旁人替不了。”
她看着二人,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如其分的敬佩:
“今夜这道令,听说就是她靠在榻上口述,让人草拟的。来之前我还见着她,脸色是不好,但提到共主最近要审的那案子,非说要亲自盯着。我们底下人劝不住,只能跑腿。”
她看了看张书吏,又看看刘司刑,嘴角牵起一点苦笑:“二位若有心,回头我替你们捎个话,就说刑狱司的同僚惦记着她,盼她早日康复。她听了,兴许高兴。”
张书吏和刘司刑对视一眼,尴尬地沉默了片刻,而后张书吏继续往下看,眉头又皱起来:“这编号顺序不对吧?昨天刚收过一批令,号码该轮到下一组了!”
她把令往桌上一拍,看向鬼凝尘:“你们案验司换编号规矩了?”
这问题鬼凝尘倒是早有准备,行家似地解释道:“张书吏,案验司的编号,和你们刑狱司收的普通令,早就不是一套了。”
她语气里带着些尽量公事公办的耐心:“普通提审走的是‘刑’字序列,由刑狱司统一编号归档。但这是紧急复审提审令,走的是‘案’字序列,直接对案验司上官负责,不经过刑狱司文书房。您若不信,可以去查案验司的存根。只是……”
她缓了缓语气,“昨夜月都的卷宗加急送抵,王副使那边等着提过去连夜核。二位大人若觉着程序有疑,下官这就回去禀报。只是共主御前的事,若是耽误了……”
她不说了,没等张书吏再开口,便伸手把那份令拿回来,折好收进袖中。
二人反倒懵了。
鬼凝尘站起来,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两位大人,案情紧急,上官还在等。若程序上有疑,我可留下此令副本,明日请二位大人亲赴案验司向王副使质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
“只是今夜这人……提,还是不提?”
张书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司刑抬手拦住了她,二人交头接耳低语了几句:
“听见外头传的那些没有?”刘司刑的目光扫了一下鬼凝尘,“月都那边,这几日风刮得紧。”
张书吏皱眉:“你是说……”
“世子那天亲自来的。”刘司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当口,突然来道提审令……”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往下说。
语毕,刘司刑看着鬼凝尘脸上那副“你们耽误的是共主的事”的淡漠,轻叹了口气。
“提。”
张书吏还想说什么,刘司刑已经拿起印泥,在那份令的存根上盖了下去。
“多谢刘大人。”
鬼凝尘微微欠身,接过存根,转身往外走,脚步稳健。
直到走出值班室,走进那条昏暗的甬道,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远处传来更鼓声,刚好丑时三刻。
甬道尽头,铁门沉重地推开,鬼凝尘跟在狱卒身后,踏入死牢最深处的囚室。墙上只有一盏油灯,周彰正靠墙坐着,听见动静,抬起眼。
“周彰。”鬼凝尘开口,声音带着属于文吏的平淡,“案验司紧急提审,跟我走一趟。”
周彰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这种三天两头突如其来的审问她早已习以为常。她慢慢站起来,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然后一步一步走向牢门。
鬼凝尘侧身让开路,跟在后面。
狱卒在前头带路,三人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过一条条甬道。周彰的脚步很稳,不像一个明早即将赴死的人,倒像只是换一间牢房。
鬼凝尘没敢多说话,直到走出监狱侧门,夜风扑面而来,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马车就停在门口,鬼凝尘和狱卒一起把周彰扶上车。镣铐还没解,周彰坐进车厢,靠着车壁闭上眼。
狱卒冲鬼凝尘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鬼凝尘跳上车辕,扬起鞭子。驶出十几丈后,她回头掀开车帘,周彰还靠在那里,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鬼凝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壶递进去:“夜里凉,大人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周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接过壶喝了一口,然后她的身子便慢慢软下去,靠回车壁,呼吸变得绵长。
鬼凝尘把壶收回,继续驾车,自言自语道:“这下肯定安静了。”
寅时初,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鬼凝尘跳下车快步走进庙后,杂草丛里,一块破木板盖着一个浅坑,她掀开木板,下面是一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那个肺痨晚期的病人,白天刚咽的气。
她弯腰把尸体抱起来,快步回到马车边,掀开车帘把尸体挨着昏迷的周彰放进去,然后用毯子把两具身体一起盖住,从外面看就像只有一个昏迷的人。
她跳上车辕,继续赶路,夜风吹过,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马车停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随即门被拉开。换上了粗布衣裳的魏冕提着灯笼站在那儿,她的头发随便束着,脸上抹了灰,活脱脱一个值夜杂役。
两人对视一眼,魏冕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着马车。鬼凝尘跳下来掀开车帘,两人一起把昏迷的周彰扶出来,一人架一边,脚步匆匆地走进后门,穿过狭小的院子,进了一间偏房。
周彰被放在床上,还在昏睡,鬼凝尘已经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着那具尸体进来了。
两人先给尸体套上囚服,然后将镣铐套上去锁好。
床上的尸体,看起来就像一个昏迷的囚犯。
直到一切都妥了,鬼凝尘才直起腰,看向魏冕:“后巷有车,你知道怎么走。”
魏冕点点头,鬼凝尘便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魏冕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听见后门打开又关上和马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一个人站在偏房里,对着床上那具尸体和墙角昏迷的周彰。
后巷里,已有一辆普通民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马车驶出巷子,融入夜色,远处更鼓敲了一声,已是寅时二刻。
不知驶了多久,忽见前方灯火晃动,巡检小队拦下马车。
“例行巡检。”头目提着灯笼走过来,火光在车帘外晃了两晃,然后一只手掀开了帘子。她的目光从魏冕的脸扫到车厢底板,停在角落里那团鼓起的毯子上。
“车里是什么?”
魏冕感觉到整颗心脏往下一沉又狠狠撞上来,紧张中带着点隐秘的兴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罐,罐壁透明,里面有几只闪着微光的荧羽蝶正在扑腾翅膀。
“抓的荧羽蝶。”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骄傲,“我母上过两天就从月都回来了,马上就是她五十大寿,这是我给她准备的惊喜!”
“二少主?”头目把灯笼提高了些,终于认出了她。魏冕虽然不受宠,但毕竟在府里出入,有人见过。
旁边一个年轻巡检凑过来看罐子里的蝴蝶,忍不住“哇”了一声:“好漂亮!”
头目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魏冕:一个捧着发光蝴蝶的孩子,满眼都是要给母亲准备惊喜的兴奋与柔软。
头目犹豫了一下,往车里又看了一眼那鼓起来的毯子……
“那是?”
“铺盖卷。”魏冕说,“山上夜里凉,万一困了能盖一盖。怎么,要打开检查吗?”她说得很坦然,甚至还往里让了让,一副“您随意”的样子。
头目看了她两秒,摆了摆手。
“走吧。夜里山路不好走,二少主当心些。”
魏冕放下车帘,驶出很远后,罐子里的荧羽蝶还在闪闪发光地扑腾翅膀,她垂眸看向用一层薄毯盖着的周彰和薄毯上故意散乱放置的捕虫网和几片树叶,手在微微发颤。
丑时三刻,马车拐下官道,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摸黑驶向城外那座废弃的古庙。
庙门早已坍塌,半截石碑歪倒在乱草里,魏冕把马车停在后墙根,独自一人费劲地把昏迷的周彰从车上拖下来弄进庙里。
鬼凝尘早已提前铺好了干草,墙角还备了一罐清水和几张干饼。魏冕把周彰在干草上放平,喘着气坐在旁边,盯着她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看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卯时,魏冕靠在墙上等,庙里很静,只有自己和周彰的呼吸声。在这漆黑与寂静中,她才开始复盘今日的一切,也才开始后怕。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鬼凝尘闪身进来,身上已换了寻常衣裳。她快步走到周彰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还行,药劲儿没过。”她松了口气,看向魏冕,“把她抬地窖里去吧。”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周彰,刚弯下腰——
这黑冷寂静的夜里,竟有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越来越近。
已经踩到门口的碎石了。
魏冕的心猛地撞上嗓子眼,她看向鬼凝尘,用气声挤出几个字:“老师!你不是说这是以前躲仇家的地方没人来吗?!”
鬼凝尘没答话,直接上手一把捂住魏冕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