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色中回到偏院,魏冕沉默地扯下狱卒服。
“怎么样?真见着了?”鬼凝尘蹲在墙头,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亮得很。
魏冕点头,没说话,将衣服团成一团。
鬼凝尘跳下来,凑近看她脸色,眉头立刻皱起:“小魏冕,你这模样……那周彰给你气受了?”
“见到了。”魏冕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她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了?”鬼凝尘小心翼翼地问。
“告诉我,为何我母上独独不喜欢我。”魏冕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些藏不住的失落。
“啧!!”鬼凝尘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气得原地转了个圈。
“周彰她……!这种事儿怎么能就这么……!”她看向魏冕,眼里是真切的心疼,“你……你别往心里去,你母上那个人,她心里拧巴的事多了去了,不全是因为你……”
“老师,”魏冕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要救她。”
“啧!!!”鬼凝尘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然后盯着魏冕看了两秒,肩膀垮下来,长长吐了口气:“……我就知道。但可你得想清楚,劫死囚是什么样的罪过!”
“我刚才在牢里就决定好了。但我没告诉她我要救她。”魏冕接着说。
鬼凝尘一愣:“啥?你没说?纯做好事不留名,当活菩萨啊?”
“因为我需要她活着。”魏冕语速快了起来,像是要把在牢里憋着的话全倒出来,“老师,你看到了,我在魏家是什么处境?!她和我一样,都是魏氏棋盘上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魏氏用完她的才智,便要她的命!我不希望这样!”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下来,“魏氏当年因她而强,如今却要杀她,这是自断臂膀。我看过她的变法策论,那才是能让魏氏,乃至整个大月真正强大的东西。她不该这么死。”
“听听,多正义,多感人。”鬼凝尘夸张地掏掏耳朵,随即抱着胳膊,斜眼看她,“可我的好徒儿,你鬼老师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最不信的就是纯粹的好心。说说吧,你这小脑袋瓜里,还盘算着什么?”
魏冕与她对视,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是。不只这些。”
她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在燃烧:“我不要当弃子。周彰很厉害,比我所知的任何人都更透彻地看清了魏氏的困境乃至天下的症结。她所描绘的愿景,与我朦胧所想不谋而合。
或许,她能给我指路,一条……可能让我挣脱眼下这困局的路。”
“而且......”魏冕脸上浮现一丝罕见的窘迫,“老师你也知道,以我的年龄、地位,想招揽贤才,要么去神像前求来,要么就只能去大街上绑来,或去狱中劫来。眼下这狱中就有一个,我实在是......心痒难耐!”
鬼凝尘脸上的戏谑慢慢收了,她慢慢站直了:“你想让她……为你所用?”
“并非‘用’,”魏冕纠正,眼神锐利,“是同道!她若愿教我,我奉她为师;她若想离去,我赠她盘缠。但前提是,她得活下来。”
“至于为何不告诉她……”魏冕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施舍的恩情会变成债务,交易的援手会标好价码。我不想让她觉得她未来的路是被我这次相救买断的。我要她清醒自由地选,是走还是留。
我的本心,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人因为那些龌龊的理由,熄灭得毫无价值。”
鬼凝尘静静听着,月光在她脸上忽明忽灭。许久,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用力揉了揉魏冕的头发。
“你这小脑袋瓜......”她笑叹,眼神却满是复杂的赞赏,“既有赤子心肠,又有自己的小算盘,最后还来个不挟恩图报的光明磊落……小魏冕,你这一套小连招,连老师我都要佩服了。”
她收起玩笑,正色道:“救,可以。但计划必须万无一失。离周彰被处决的日子还有七天,既然她不知道,那咱们就得好好合计合计,把这出戏,演成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
魏冕心中只觉得刺激又兴奋:“七天......咱们今晚就开始准备!”
死牢劫囚,营救周彰,七日行动,就此开始。
二人分头观察了一日,傍晚接头时,鬼凝尘身上带着一股混杂着香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她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一屁股坐到魏冕对面:
“先说个好消息哈!本来有些势力主张把周彰拉到菜市口公开行刑以解恨,但保守些的势力怕周彰那张嘴死前也不消停,万一当众抖出点什么……你知道的,她那会儿主持变法,是魏氏政事的核心,知道的事儿太多了。所以最后定了,直接在监狱最深处的专用刑场处决。这样——”
魏冕接道:“操作空间比公开处刑大。”
“对!”鬼凝尘一拍大腿,“至少不用考虑围观群众的眼线,就那几道墙,几个人。”
魏冕点点头,倒了碗茶推过去。
鬼凝尘灌了一口,抹抹嘴:“你呢?有什么收获?”
魏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鬼凝尘斜眼看她:“……坏的。”
“坏消息是,”魏冕的声音带着些严肃,“专用刑场会有刑吏、监刑官、记录官,还有两名见证狱卒。其他人不好说,但周彰曾是高官,监刑官很可能见过她。若想用替身直接蒙混过她,很有难度。”
鬼凝尘眉头皱了起来,她白天刚在城南贫巷里找到一个人,和周彰身量仿佛,肺痨晚期,也就这几日的事了。家属已经松口,现在只剩下打点钱财多少的问题。
魏冕看鬼凝尘皱眉,便继续有点小得意地说:“但是呢,好消息是,我发现了这个规则里的一个小漏洞。”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是她昨晚熬了个通宵到今天这一日翻阅旧档案以及蹲点时记下的笔记。
“监狱内部有三个相对独立的部门:狱政,管牢房和囚犯;刑场,管处决;文书,管档案。它们之间靠纸质文书流转来协同,每天一次名单同步,截止时间是行刑前一日戌时。”
鬼凝尘凑过来看。
“也就是说,”魏冕的手指落在纸上的一点,“从名单同步截止,到实际行刑,中间有大约六个时辰的空窗期。在这六个时辰里,刑场部门只认已经收到的名单,至于狱政部门之后的变化,她们不知道,也默认和她们没关系。”
鬼凝尘低头看那些记录,眼睛转了一下。
“你是说……”
“如果我们在戌时之后,让牢房那边以为周彰被提走了,而刑场那边,第二天照常对着名单处决……”
鬼凝尘“啧”了一声,坐直身子:“不对。要让牢房那边放人,得有个正当理由吧?而且这理由得能过夜班值守的眼,那些人虽然懒得惹事,但一个比一个精,根本不好糊弄。”
魏冕点点头:“对,所以我在想,有没有那种……可以在那六个时辰之中能把死囚临时提走的文书?”
鬼凝尘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
“……紧急复审提审令。”她说,“案验司发的,专用于这种上面突然要复核的情况。很少见,但有。”
魏冕的眼睛一亮:“你见过?”
“见过一次。”鬼凝尘回忆着,“十几年前了,有个案子临刑前被叫停,就是用的这个。格式、用印、签押……我记得个大概。”
她忽然顿住,看向魏冕。
“你是想......”
“伪造一份。”魏冕说得很坚定,“让牢房那边以为,是上头发了令要把周彰提走复审。”
鬼凝尘倒吸一口凉气,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知道这是会露馅的。”
“所以不能露馅!”魏冕打断她,“老师,你见过那文书,知道它长什么样。我看了案验司往年的旧档案,知道她们的行文习惯、签押位置。我们俩凑一凑,能不能拼出一个让夜班值守看不出来的东西?”
鬼凝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桌上那堆纸,手指略带急躁地敲着桌面。
过了很久,她慢慢开口:
“格式我能画出来。印鉴……黑契局里倒是有人专门做这个,只要给够钱,什么印都能给你拓出来。”
她抬起眼,看着魏冕:“就算是这样,那我再问你,就算把周彰提出来了,往哪儿送?城门口有盘查,路上有巡检,一个昏迷的人,藏哪儿?”
魏冕从纸堆下面抽出一张纸,是她白天画的城西一带的简图。
“驿馆。”她说,“提审令上可以写一个合法的提审地点,比如城西驿馆。这样,从监狱到驿馆这一段,是奉命行事,遇到巡检也不怕。”
鬼凝尘凑过来看图。
“到了驿馆之后呢?”
“后门。”魏冕指着图上的一点,“驿馆后门有一条巷子,通到城外。如果我们能在驿馆里把周彰换到另一辆车上……”
鬼凝尘接道:“从那条巷子出城?”
魏冕点头。
鬼凝尘盯着那张图,手指顺着那条巷子慢慢划过。
“城外呢?有地方藏吗?”
“肯定有。”魏冕理直气壮道,“但我不知道。”
鬼凝尘抬起眼:“什么意思?”
魏冕神色软了下来:“老师,你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一些……不会被找到的地方吧?”
鬼凝尘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这小鬼,算计到我头上了。”
魏冕也咧个嘴嘿嘿一笑。
烛火跳动,两人盯着那张简图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鬼凝尘伸手,用指尖在那条巷子的尽头点了一下。
“城外往西方向,”她说,“有一座废弃的古庙。庙下面有个地窖,是我很久之前躲仇家用的。”
魏冕看着她,满脸信任地点点头,然后起身走到墙角,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刀尖抵上墙面,刻下七道划痕。
然后她又划掉第一道划痕——那是今天。
到第七道被划掉的那天,要么周彰活着走出那堵墙,要么她们一起被那堵墙吞噬进去。
第二日,鬼凝尘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月都那边有人过问周彰的案子。说是可能要提到月都去审,在那边处决。”
魏冕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皱了皱眉。
半晌,鬼凝尘开口:“计划……”
“暂时不变。”魏冕说,声音很轻,“但要更小心。”
鬼凝尘点点头,起身走了,窗外天已黑透。
第三日,连市井中都有了风声。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说月都御史台的公文昨夜就到了,搁在刑狱司没敢拆;城南菜市口,连卖菜的都在嘀咕:那个周彰,怕是死不了了,要换个地方杀。
傍晚,鬼凝尘回来,脸上带着些疲倦和轻松。
“替身家属松口了。”她说,“价钱谈了三轮。”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个数字。
“这是最后谈下来的。你那些零花钱不够,我可是垫了老本!这笔算你欠我的哈,记好了!”
魏冕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接过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烛火下,鬼凝尘见她毫无调笑的意思,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第四日,风声更大,而魏冕继续记录着换岗时辰和文书传递规律。今天狱卒换班比昨日晚了一刻钟,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鬼凝尘一整天没出现,晚上她回来时,没说去了哪儿,魏冕也没问。
“你那边的活计,妥了?”鬼凝尘问。
“妥了。”魏冕说。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
没了,各自隐入黑暗。
第五日,世子魏秋的车驾竟停在了刑狱司门口。半个时辰后车驾离开,没人知道她进去说了什么,也没人敢问。
魏冕在茶楼里看见那辆马车经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心中盘算着所有可能的变数。
第六日,鬼凝尘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
“刑狱司那个负责审核行刑名单的刘司刑,”她说,“她那人特别较真,经常驳回格式不对的公文!”
魏冕抬起头:“她对周彰的案子有说什么吗?”
“没明说。”鬼凝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人好多人在传,她好像在等什么‘上面的指令’。”
魏冕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鬼凝尘站起身:“明天……就是第七日了。”
“嗯。”
“都准备好了?”
鬼凝尘似乎想多说些什么,但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最开始只觉得兴奋又刺激的魏冕,心随着这一拍紧缩了一下,各种不好的可能瞬间疯狂涌入脑海,四肢不受控地发麻。
但她定了定神,摇了摇脑袋,驱逐了所有坏想法,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准备好了。”
墙上的划痕,只剩下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