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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主政之见

行动前夜,鬼凝尘将一套半旧的深灰狱卒服抖开,在魏冕身上比了比。

“衣服是合身,但……”她绕着魏冕走了一圈,眉头皱起,“问题不在衣服,在你。”

魏冕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眸:“我?”

“对,就是你。”鬼凝尘伸手,虚虚点了点她的肩膀、脊背、脖颈,“你这身板,站得太直,绷得太紧,看人的眼神……哪像个普通狱卒?”

魏冕略感不解:“我并未刻意端肃。”

“就是这不刻意才要命!”鬼凝尘扶额,“你自个儿没觉察?你这偏院,统共没几个人伺候,可但凡在你跟前走动的,哪个不是屏着呼吸、身子恨不得佝偻成虾米?这府上的人瞧见你时那忐忑恭敬的劲儿,比见了世子还足。”

魏冕怔了怔,认真回想片刻才道:“我并未斥责过谁,我觉得我挺平易近人的。”

鬼凝尘差点气笑,她上手按住魏冕肩膀,微微使力往下压,“反正,明晚进去后,肩膀松垮点,背脊可以弯那么一寸,看人时眼神收一收,别跟审犯人似的。”

魏冕依言调整,试着让肩膀垂落些许,眼神放空。

鬼凝尘退后两步端详,表情更痛苦了:“……算了。你这放松的样子和老鹰收翅准备扑食似的,更吓人了。”

魏冕无奈,将那套灰扑扑的衣物仔细叠好。

烛火下,她侧脸沉静,即便做着最寻常的动作,依然切割出一种与这简陋偏院格格不入的轮廓。

到了鬼凝尘叮嘱的时辰,魏冕扮作一名狱卒混进了东狱最深处的死牢甬道。

她被引至最里间单独的死囚牢房。这里的石壁更厚,铁栏更粗,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了大半。

然而,就在这片昏暗中,却有一线挣扎着挤进高窗的金红色的夕阳如利剑般劈开浑浊的空气,不偏不倚正落在倚墙而坐的那人半边脸上。

那人便是周彰。

她比魏冕想象中更清瘦,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却浆洗得干净,头发只是简单束起,不见散乱。她闭目靠着冰冷的石壁,夕阳光晕为她镀上了一层锐利的金边,竟透出一种和将死之人不符的精气神。

领路的狱卒含糊交代一句“抓紧点”,便退到远处打盹去了。

魏冕走到粗重冰凉的铁栏前站定。她用带着些稚嫩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对着那片光晕中的人影,吐出两个字:

“主政。”

这个在大月各领地内象征着文官之首、总揽内政的尊贵称呼,这个周彰曾被人唤了近二十年、又已失去数年的称谓,在死牢最深处响起。

倚墙假寐的周彰,微微挑了一下眉,睁开眼,上下打量了魏冕一遍,从她不合身的狱卒服,到她站立的姿势,最后定格在她未被帽檐完全遮住的眼睛。

魏冕坦然迎着她的目光,仿佛刚才那句在这狱中显得石破天惊的称呼再自然不过,接着说了下去:

“关于您当年的《更制疏》,晚辈魏冕,有几处不明,特来请教。”

“魏冕……二少主啊。”

周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久未说话的微哑。她脸上仿佛因这个名字露出一丝玩味的兴趣。

她没有接“请教”的话头,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浸在那片夕阳里,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二少主前来请教,我自然荣幸之至。但我在这四面墙里待得太久,耳目闭塞。不如,你先给我讲讲,如今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

魏冕略定心神,将所见所闻清晰道出:

“主政容禀。外界情势,依晚辈浅见,可谓外荣内固。于外,共主信重有加:去岁赐下毕方衔火王旗,令我魏氏可代天征伐、开疆拓土;大月三处最丰饶的灵脉产出之地,及魏氏的珠园茶山,今岁亦划为直供月都的贡品产区,一应监理、征调、押运之责,皆委于我家。母亲去岁至今,奉诏入月都参与大朝议事已有六次,御前咨议,恩遇可见。”

周彰静静听完,脸上玩味的兴趣渐渐变为专注。她微微颔首,仿佛魏冕刚递给她一份亟待批阅的奏章。

“好。脉络清晰,条陈分明。”她的声音平稳响起,不似囚徒,倒像在政事堂开讲。“那我们便依此三条,一一拆解。”

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下巴,语速不急不缓:

“其一,王旗征伐。你看到了代天讨逆的权柄,我且问你:天下不臣者几何?多在何处?可是近在肘腋的綦氏、华氏?非也。共主所划征伐之区,非边陲瘴疠之地,便是与这几大强邻接壤的险恶之所。此非授你权柄,柄握在她手,锋刃却需你魏氏以血肉去磨。”

她目光如锥,“胜,则魏氏精兵折损,元气暗耗;败,则旗号蒙尘,威望扫地。无论胜败,疆土归入王畿,恶名留于魏氏。此乃借刀屠虎,一石三鸟,用的是你魏氏的刀,屠的是可能伤及王座的虎,顺便,也磨钝了你自己的爪牙。”

不等魏冕消化,两根手指已然竖起:“其二,贡区监理。此计更毒,在于釜底抽薪,反客为主。珠园茶山是你魏氏血脉赖以丰盈的膏腴之地。如今划为贡区,便是将你家的心脏掏出来,标上皇封,令你自家亲手养护,再按时节剖出心血上贡。”

捕捉到魏冕眼中的惊诧,她的目光更加锐利地盯着魏冕的眼睛:“从此,产量有定额,品质有官定,运输受监管。丰年,你不得多留一分;灾年,你却需自掏腰包填补缺额。这监理之权,实为枷锁之钥。剑柄在她手,绳缆便是那‘贡期延误、品质不协’的罪名。此乃以你之血,养她之威,更握你之喉。”

“至于其三,”她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光影在她清瘦的脸上切割出凌厉的轮廓,声音愈发有穿透力,“频繁宣召,伴驾议事……这并非荣宠,而是权力凌迟。”

她直视魏冕眼中的波澜,“领主久离封地,政务必经世子与留守诸臣之手,时日稍长,自成格局,权威岂不分流?京凌臣民,习见主座空悬,则世子权威日重,月都钦使亦可代宣旨意,忠诚之心,焉能无所思量?再者,也是最险恶之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你母上置于月都锦绣牢笼,周旋于诸般势力之间,恩威赏罚,俱出于上。潜移默化之下,纵是英主,其思虑重心,亦会从魏氏之利逐渐转向共主得失。这六次宣召,便是六次驯化,让你母上在共主近臣的幻梦中,慢慢淡忘了领主的根本。”

“这......”魏冕感觉耳朵里似乎有东西在轰鸣,喉咙干涩,有些发麻的腿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而周彰终于松弛地向后靠去,重新隐入半片阴影,仿佛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剖析耗去了她些许气力,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王旗耗你筋骨,贡区扼你咽喉,宣召蚀你神魂。三管齐下,看似春风化雨,实则刨根断源。外人所见的外荣内固,不过是为魏氏这丰硕战车套上笼头再缓缓抽空其魂的过程。此乃阳谋,因势利导,堂堂正正。你母上未必不觉,然名分与大势当前,纵知是鸩酒,亦需含笑饮下。”

魏冕听完,深吸一口气,然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些天真的温度:

“主政剖析,如开颅取髓,晚辈受教了。”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那么,请主政再为我解一惑:共主为何,独独对我魏氏如此?”

她抬起眼,进一步发问,“我母上知道吗?她若知道,又为何……甘心就缚?”

周彰边深吸一口气边微微仰起头,余晖在她的瞳孔里打转,仿佛往事在她眼中流淌了片刻,才开口道:

“共主独对魏氏如此,非因魏氏有错,反因魏氏曾有机会走出一条强大的路;亦非因你母上不忠,反因她们曾有过一段真的,因而更能致命的情谊。”

她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浅笑,语气似带上了一丝将死之人肆无忌惮的坦率:

“而你,二少主。

你的存在,就是在无声地复述着你母上一生中最彻底的心痛与羞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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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主政之见